这种固执贯穿了整个旅程的准备过程。张弦坚持自己打包行李，坚持自己订酒店，坚持支付高铁票——用的是他仅剩的积蓄。丁代玉知道这是他在维护最后的尊严，所以没有强行介入，只是偷偷升级了酒店房间，预订了接送服务，在他的背包侧袋里塞了应急的现金。

“看，”张弦突然指向窗外，“橘子林。”

真的，铁路沿线出现了一大片橘子林，深绿色的枝叶间点缀着金黄色的果实，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张弦的脸贴着车窗，像个第一次坐火车的孩子。

“真美。”他轻声说。

“就像你送我的那个玻璃橘子。”丁代玉说。

张弦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她说，“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这半真半假。玻璃橘子确实留着，但在离婚后的某个深夜，被她收进了储物箱的最底层。她无法面对那个象征——曾经那么美好，如今只剩易碎的回忆。但此刻，她决定回去后要把它重新拿出来。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内突然暗下来。在短暂的黑暗中，丁代玉感到张弦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代玉，”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如果...如果在路上我发生了什么，不要害怕。刘医生给了我紧急联系方式和药物清单，都在我钱包里。”

“不要说这种话。”丁代玉也握紧他的手。

“要说，”张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答应我，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你要冷静，要按照计划行事。”

丁代玉咬住嘴唇，不让哭声逸出。隧道很长，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她能听到其他乘客的低语，能听到列车与轨道的摩擦声，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我答应你。”她最终说。

光明重新涌入车厢时，两人都松开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张弦的眼角有泪痕，丁代玉的掌心有他指甲留下的月牙形印记。

抵达长沙时已是下午四点。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站台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丁代玉叫的专车已经在等候，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人，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来旅游啊?”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搭话，“这个季节来长沙正好，不冷不热，橘子洲的橘子都熟了。”

张弦靠在座椅上，微微笑着：“专程来看橘子。”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司机兴奋起来，“我们长沙的橘子，甜得很!特别是橘子洲上的，毛主席诗词里写过的，‘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

司机一路讲解着长沙的风土人情，张弦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丁代玉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那是病痛暂时退去时，生命本真的光彩。

酒店在湘江边，房间有个小阳台，正对橘子洲。办入住时，前台**多看了他们几眼——丁代玉后来才意识到，是因为他们的组合有些奇怪：她穿着得体，张弦虽然收拾整齐，但难掩病容;她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张弦用的是老旧的型号;她订的是套房，而张弦坚持要付自己那份钱时的窘迫。

但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些。张弦一进房间就疲惫地倒在床上，脸色苍白。

“还好吗?”她跪在床边，抚摸他的额头。

“有点累，”他闭着眼睛，“休息一下就好。”

丁代玉为他脱掉鞋，盖上被子，又从行李箱里取出药盒。止痛药、止吐药、营养剂...十几瓶药整齐排列，像一支小小的军队，在与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作战。

张弦睡了两小时。丁代玉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湘江对岸的橘子洲。夕阳西下，整个洲岛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真的像一颗巨大的橘子漂浮在江心。她拿出手机，想记录这一刻的感受，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打不出一个字。

有些时刻，语言是苍白的。

张弦醒来时，天已近黄昏。他走到阳台，从背后轻轻抱住丁代玉。

“真美。”他说，呼吸喷在她耳边。

“是啊，”她靠在他怀里，“就像我们想象的那样。”

“比想象的更美。”张弦沉默片刻，“代玉，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说谢谢你带我来。”

他们在阳台上相拥而立，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看华灯初上，看橘子洲上的灯光像珍珠般串起。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有些凉，但张弦执意要在阳台上多待一会儿。

“大学时，”他突然说，“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们老了，在江边有个小房子，每天就这样看日落。”

丁代玉的眼泪无声滑落：“很好的梦。”

“是啊，”张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好的梦。”

晚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张弦的胃口依然不好，只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口米饭。但他坚持点了当地特色的剁椒鱼头，说：“我记得你爱吃辣。”

“你还记得?”丁代玉惊讶。

“记得，”他微笑，“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爱吃辣但胃不好，吃多了会胃疼;你写作时喜欢喝很浓的咖啡;你紧张时会咬嘴唇;你高兴时右眼角会微微上扬...”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细节，有些连丁代玉自己都没注意到。听着听着，她的眼泪又涌上来。

“别哭，”张弦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你看，我都记得，这就够了。记忆不会生病，不会死去。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活着——活在你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