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把城市洗成水彩画,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上,像一封封被遗忘的情书。城市文学中心的大厅里,丁代玉坐在签售台后,机械地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笔名“青瓷”。镁光灯、排队的人群、低声的交谈——这些曾让她兴奋的场景,如今只让她感到疲惫的虚空。
“丁老师,能请您写句话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将书推到她面前。
她抬眼微笑,笔尖悬停:“想写什么呢?”
“就写...‘愿你的天空永远晴朗’。”
丁代玉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大学时代的某个午后,有人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强迫自己专注,写下那句祝福。签售会持续到傍晚,最后几位读者离去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揉着太阳穴。
“丁代玉?”
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睁开眼,时间瞬间静止。
张弦站在三米外,手中捏着她的新书。他瘦了,瘦得惊人,曾经棱角分明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涂上去的。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松垮地挂在肩上,袖口有轻微的磨损。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整个夏天的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张弦。”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我在门口看了海报,”他微微举起手中的书,“没想到是你。写得真好。”
他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学校东门,他红着眼眶说“对不起”,她没哭,只是转身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创业,她北上做了编辑,渐渐写出名堂。她以为时间已经将一切磨平。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干涩。
“公司的事。”他简短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灼伤,“我得走了,恭喜你。”
“等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打翻了桌上的水。工作人员慌忙擦拭,她绕过签售台,走到他面前。离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道浅浅的疤痕,头发间夹杂着几缕银白——他才三十岁。
“一起喝杯咖啡?”她听到自己说。
张弦犹豫了。那瞬间,她在他眼中看到闪躲,看到痛苦,也看到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最后他点点头:“好。”
街角的咖啡馆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雾气。丁代玉点了美式,张弦只要了温水。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像两个谈判的陌生人。
“你...这些年好吗?”她问。
“还行。”典型的张弦式回答,从不抱怨。大学时他胃疼到脸色发白,也只是说“还好”。但丁代玉看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的公司...”
“去年解散了。”他平静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市场变化太快,我们没跟上。很正常。”
她看着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看着他避开目光的姿态,突然意识到:他在忍受痛苦。不是情感上的,是物理性的。他拿杯子的手在轻微颤抖,喝水时吞咽得异常缓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尽管咖啡馆并不热。
“你生病了?”她直白地问。
张弦的动作僵住了。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神色让她心悸——那是被揭穿秘密的恐慌,混杂着羞耻和无奈。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扯出一个微笑:“有点胃病,老毛病了。你怎么样?听说你结婚了?”
转移话题。典型的张弦。丁代玉的心沉下去:“离了。两年了。”
这次轮到他愣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必要道歉。”她搅拌着咖啡,看褐色的漩涡转啊转,“我们很久不联系了,不是吗?”
沉默漫延。窗外的雨又下大了,行人匆匆跑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光尾。丁代玉突然想起大二那年的雨,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相遇,只有一把伞。他送她回宿舍,自己半边身子湿透,还笑着说“正好想洗澡”。那时的雨水是甜的。
“我看了你的书,”张弦打破沉默,“《玻璃之城》。主角很像你,但又不太像。”
“小说而已。”
“不完全是。”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还是那样,喜欢把真话藏在故事里。那个拒绝求婚的场景——那是我们曾经讨论过的,记得吗?在操场边,你说真正的爱情不该用婚姻绑架。”
丁代玉感到喉咙发紧。他还记得。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深夜反复咀嚼的细节,他都记得。
“我以为你忘了。”
“有些事忘不掉。”他说,然后看了看手表——一个廉价电子表,表带已经开裂,“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
“我坚持。”
付账时,张弦抢着要付他那杯水的钱。丁代玉看着他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起来。曾经的张弦,自信满满,说要改变世界的张弦,现在连一杯水都要精打细算。
雨小了些,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丁代玉的车停在文学中心,张弦说他就住在附近。走到一个老旧小区门口,他停下脚步。
“我到了。谢谢你,代玉。”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姓氏,不是全名,是“代玉”。七年了,再次听到他这样叫她,她几乎要落泪。
“张弦,”她抓住转身要走的他,手腕细得惊人,“我们能...能再见吗?不是偶遇,是约定。”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紧。良久,他才转过来,脸上是她看不懂的复杂表情:“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勇气,“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如果我不想让它过去呢?”
这是任性,是不理智,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冲动。但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这个她曾经深爱、以为能共度一生的人,所有的理智都在瓦解。
张弦的眼神软下来,那是她熟悉的、他无法拒绝她时的表情:“下周,这里新开了一家书店,周六下午三点。如果...如果你还想见我这个失败者。”
“不许这么说自己。”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晨雾:“再见,代玉。”
他转身走进小区,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得很长。丁代玉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雨又下起来,她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手机震动,是编辑发来的消息:“明天的专访别忘了,十点,市中心书店。”
她回了个“好”,抬头看向张弦消失的那栋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起灯,很快又熄灭了。她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
那晚,丁代玉失眠了。她打开电脑,文档上是新小说的开头,已经卡了半个月。光标闪烁,她突然开始打字,不假思索地:
“重逢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它给你第二次机会,只为让你看清第一次是如何失去的。林见清在雨中的咖啡馆见到周屿时,就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过去——它们只是假装死亡,然后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复活...”
她写啊写,直到天空泛白。主角的名字是虚构的,故事是编造的,但雨中的咖啡馆,颤抖的手,强装的笑容,都是真的。写作是她唯一懂得的生存方式——把无法承受的真实碾碎,撒进虚构的土壤,看它开出什么花。
清晨六点,她终于停笔。窗外,城市在灰蓝色的晨光中苏醒。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大学时代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的两个人。最后一张是在火车站,他要去深圳实习,她笑着挥手,眼眶却是红的。照片背面,他俊秀的字迹:“等我回来,永远。”
丁代玉抚摸那两个字。“永远”——多么轻信又沉重的承诺。她合上相册,看向镜子中自己眼角的细纹。三十一岁,离过婚,畅销书作家,灵魂却停在二十四岁那个离别的夏天。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玉玉,这周末回家吃饭吧,你王阿姨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你们见见?”
她没回,只是盯着和张弦重逢的那个街角。雨停了,玻璃窗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每一滴都折射出一个破碎的世界。
她知道不该,知道可能再次受伤,知道成年人的世界讲究分寸和体面。
但周六下午两点半,她已经坐在那家新书店的咖啡区,心跳如鼓。
落地窗外,阳光刺破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洒下斑驳光影。她盯着门口,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两点五十,两点五十五,三点。
门口的风铃响了。
张弦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仔细梳理过。他看到她的瞬间,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某种沉重的东西覆盖。他朝她走来,步伐有些不稳,但努力挺直背脊。
“你来了。”他说。
“你也来了。”她微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玻璃窗外,城市继续运转。窗内,两个被时光分开的灵魂,在七年后的这个下午,笨拙地试图重新靠近。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像一片片易碎的希望。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重逢不是开始,而是一场漫长告别的序曲。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发出只有时光能听见的、无情的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