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深秋,北京的天空像一块洗旧的灰布。常亮站在永定门火车站拥挤的站台上,胸前的大红花在灰蓝一片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同志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高音喇叭里的声音激昂而铿锵,与站台上的哭声形成了刺耳的和声。
常亮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焦急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亮子!”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常亮转身,夏雨欣正喘着气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绿军装,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雨欣,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你要走了。”夏雨欣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常亮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你爸爸是部队首长,你有更好的前途。不像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不许你这么说!”夏雨欣打断他,“你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常亮抬起头,目光坚定,“兵团来信说,黑龙江那边急需有文化的青年去建设边疆。我是共青团员,应该带头响应号召。”
夏雨欣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那我怎么办?”
汽笛声骤然响起,刺破了站台上嘈杂的人声。知青们开始往火车上挤,送行的亲友们哭成一片。
常亮伸出手,想擦去夏雨欣脸上的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等我安顿下来,给你写信。”
“常亮!上车了!”远处有人喊。
“我得走了。”常亮提起脚下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母亲连夜为他缝制的棉被和几件换洗衣服。
夏雨欣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带我一起走。”
“别傻了,你有留城指标的。”
“指标可以不要。”夏雨欣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把我的名字加进你们那批的名单了。”
常亮愣住了,手中的帆布包“咚”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昨天我去街道办事处,把名单改了。”夏雨欣抬起泪眼,眼神里有种常亮从未见过的决绝,“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疯了!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已经在调我去部队文工团的手续了。”夏雨欣苦笑,“等他发现,我已经在去黑龙江的火车上了。”
站台上的人群越来越稀疏,火车即将启动。
“雨欣,这不行,太冒险了。”常亮焦急地说,“北大荒条件艰苦,不是你这样的高干子女能承受的。”
“高干子女怎么了?”夏雨欣抹了把眼泪,“我也是共青团员,也能为建设边疆出力。”
最后一通汽笛响起,列车员开始催促。
“快上车!”常亮旁边的知青拉了他一把。
常亮被推搡着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雨欣,你回家,听话!”
火车缓缓启动,夏雨欣跟着火车跑起来:“我会去找你的!一定会!”
“别做傻事!”常亮大喊,但声音被淹没在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中。
夏雨欣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站台的尽头。常亮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北京城。他不知道,此刻的夏雨欣正紧紧握着口袋里那张去黑龙江的火车票——她买的是三天后的车次,用的是偷偷从家里拿出的积蓄。
火车驶出北京站,车厢里响起了《国际歌》。知青们一开始还跟着唱,渐渐地,哭声压过了歌声。常亮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和夏雨欣一起在北海公园划船的日子,想起了两人一起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时的热血沸腾,想起了在长安街上**时的意气风发。
而现在,一切都将不同。
五天后,常亮到达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六团。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成片的白桦林,简陋的土坯房,还有刺骨的寒风。
“你就是常亮?”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上下打量着他,“我是连长王大柱。听说你主动申请来最艰苦的农业连队?”
“是的,连长。”常亮挺直了腰板。
“好样的!”王连长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小伙子,这里可比你想象的苦。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夏天蚊子能咬死人。开荒、播种、收割,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我不怕苦。”
“那就行。”王连长指着一排低矮的房子,“那是男知青宿舍,你去三号铺。明天早上五点,跟着老职工下地。”
常亮提着行李走进宿舍,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土炕上铺着草席,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六个铺位已经满了五个,只有靠门的位置还空着。
“新来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从铺位上坐起来,“我叫李文,上海来的。”
“常亮,北京来的。”
其他几个知青也纷纷自我介绍。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有天津的、南京的、武汉的,最小的才十七岁。
常亮整理好铺位,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夏雨欣清秀的字迹:“送给最勇敢的常亮同志。愿你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雨欣”
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一九七五年十月七日,抵达北大荒。这里很冷,但同志们的热情很高。明天开始劳动,我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不辜负组织的期望,也不辜负……你的期望。”
他省略了夏雨欣的名字,这是他在北京时就养成的习惯——有些感情,只能藏在心底。
第二天凌晨四点,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常亮和战友们迅速起床,穿上厚重的棉衣棉裤,戴上狗皮帽子,冲向食堂。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和窝窝头,外加一小碟咸菜。常亮狼吞虎咽地吃完,跟着队伍走进晨雾弥漫的田野。
他们的任务是开垦一片荒地。黑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一个小坑。常亮拼命挥着镐头,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钻心地疼。
“小伙子,悠着点。”一个老职工走过来,“这活不是一天干完的。”
“没事,我能坚持。”常亮擦了把汗,继续挥镐。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露出了湛蓝的天空。常亮直起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突然理解了“广阔天地”的真正含义——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土地的沉默和天空的辽阔。
中午休息时,他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夏雨欣的照片。照片是在天安门广场拍的,她穿着白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得灿烂。
“看什么呢?”李文凑过来,“哟,女朋友?”
常亮连忙把照片收起来:“不是,一个同学。”
“同学?”李文坏笑,“得了吧,看你这紧张样。”
常亮红了脸,岔开话题:“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李文收敛了笑容:“谁知道呢。我爸说,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回城遥遥无期,不如好好干活,争取表现。”
下午的劳动更加艰苦。常亮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手套。他咬牙坚持着,心里默默想着:雨欣,你在哪里?真的会来吗?
收工回到宿舍,常亮累得几乎瘫倒在炕上。李文递给他一盒冻疮膏:“抹点吧,这里冬天冷,冻伤了可麻烦。”
“谢谢。”
“对了,今天收到通知,过几天团部要办文艺汇演,咱们连得出节目。听说你会拉二胡?”
常亮点点头:“会一点。”
“那就你了!”李文一拍大腿,“总算有人能顶上了。”
晚上,常亮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报平安。然后,他又给夏雨欣写了一封,但写到一半就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如果她已经改变了主意,留在北京了呢?如果她真的来了,又会在哪个连队?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枕头底下。
深夜,常亮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站台上火车的汽笛声。
他想起了临别时夏雨欣跟着火车奔跑的身影,想起了她眼中决绝的光芒。那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女孩,真的能忍受这里的艰苦吗?
常亮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无论雨欣来不来,他都必须在这里扎根,成长,像白桦树一样,在北大荒的土地上挺立。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常亮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雨欣,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好好活着,好好奋斗,不辜负这个时代,也不辜负我们的青春。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夏雨欣正坐在开往黑龙江的火车上。她剪短了头发,换上了最朴素的衣服,混在一群知青中间,没有人知道她是军区首长的女儿。
车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逐渐变成了东北的黑土地。夏雨欣抱着自己的行李包,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常亮在那里。
火车在茫茫夜色中向北疾驰,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未知的命运。
而北大荒的黑土地,正静静等待着这群年轻人的到来,等待着用它的广袤与严酷,磨砺他们的意志,塑造他们的人生,也见证那些在特殊年代里,如野花般顽强绽放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