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北大荒早已银装素裹。常亮在十六团农业三连已经生活了一个多月,手上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脸也被寒风吹得皲裂。
这天清晨,常亮和往常一样,跟着老职工王德顺去检查麦种仓库。王德顺是山东移民,五十多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小常啊,这场雪看样子不小。”王德顺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得把仓库顶再加固加固。”
“王师傅,我来吧。”常亮主动接过工具。
仓库是用土坯和木头搭建的,顶棚铺着厚厚的茅草。常亮爬上梯子,仔细检查每一处可能漏雨的地方。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紧了紧棉袄领子。
“小心点!”王德顺在下面喊。
常亮刚想回应,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小常!”
剧痛从脚踝传来,常亮咬着牙没喊出声。王德顺跑过来扶起他:“怎么样?能动吗?”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常亮试着站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逞强,我背你去卫生所。”
“不用,王师傅,我还能走。”常亮倔强地拄着铁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宿舍,李文看到他肿得老高的脚踝,二话不说跑去找连队卫生员。卫生员检查后摇摇头:“伤到筋骨了,得去团部医院。咱们这条件有限。”
常亮急了:“开荒任务这么重,我不能掉队!”
“掉队?再耽误下去,你这脚就废了!”卫生员严肃地说,“必须去团部医院,今天就去。”
就这样,常亮被扶上了连队唯一的拖拉机。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团部医院。
团部医院是一排红砖房,比连队卫生所气派得多。常亮被安排在外科病房,一间屋子六张床,已经住了四个人。
“新来的?”靠窗的病友问,“什么病?”
“脚伤了。”常亮简短地回答,他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多说。
医生来检查后,决定给他打石膏。“得住一个星期,观察观察。”
常亮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白桦林,心里焦急万分。连队正在开展“冬季开荒大会战”,自己却躺在这里,像个逃兵。
下午三点,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三床换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常亮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没多想。护士走到他床前,开始拆他脚上的绷带。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常亮皮肤时,明显在发抖。
“你是新来的护士?”常亮随口问。
护士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工作。当她把常亮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看到那片青紫肿胀时,突然停住了。
“怎么伤成这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常亮一愣,这声音太熟悉了。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脚上的疼痛:“雨欣?是你吗?”
护士抬起头,拉下口罩——果然是夏雨欣。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睛红肿,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常亮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常亮震惊得说不出话。
夏雨欣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可是……你不是应该……”常亮语无伦次。
“我爸派人到车站截我,我提前一天上的车。”夏雨欣抹了把眼泪,“我到兵团后,被分到团部医院当护士。我一直在打听你在哪个连队,没想到……”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病房里其他病友好奇地看着他们。夏雨欣意识到失态,重新戴上口罩:“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她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上药,动作专业而轻柔。常亮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曾经连扣子都要保姆缝的女孩,现在竟然成了护士。
“疼吗?”夏雨欣问。
“不疼。”常亮摇摇头,“你……你来多久了?”
“一个月了。”夏雨欣小声说,“我爸派人来找过我,被我躲过去了。他现在应该以为我在山东老家。”
“你太冒险了。”常亮压低声音,“你知道这里条件有多艰苦吗?”
“我知道。”夏雨欣抬起头,眼神坚定,“但我更知道,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苦的。”
常亮的心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看着夏雨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换完药,夏雨欣收拾好东西,在常亮的病历卡上做了记录。临走时,她小声说:“我值夜班,晚上来看你。”
那一整天,常亮都心神不宁。他既高兴又担心,既感动又愧疚。高兴的是夏雨欣真的来了,担心的是她能否适应这里的生活;感动的是她为了自己不顾一切,愧疚的是自己无法给她更好的未来。
晚上八点,病房熄灯了。常亮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夏雨欣悄悄走进来,坐到常亮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辉。
“脚还疼吗?”她问。
“好多了。”常亮说,“你呢?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夏雨欣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很不习惯。医院条件差,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第一次给病人打针,手抖得不行。第一次值夜班,听到狼叫,吓得一夜没睡。”
“后悔吗?”
“不后悔。”夏雨欣摇摇头,“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你也在经历同样的苦,甚至更苦。这样一想,就不觉得苦了。”
常亮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变得粗糙了,有了茧子,但依然温暖。
“雨欣,你不该来的。”
“该不该,我自己说了算。”夏雨欣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常亮,从十岁那年你帮我打跑欺负我的男孩开始,我就认定你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常亮想起那个下午,小学放学路上,几个男孩抢夏雨欣的书包。常亮虽然瘦小,却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保住了夏雨欣的书包。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常亮说。
“小时候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夏雨欣说,“记得你爬上树帮我摘风筝,记得你省下早饭钱给我买小人书,记得你陪我一起写大字报,一起在天安门广场宣誓……”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常亮感到眼眶发热。
“常亮,我知道这个时代不允许我们谈情说爱,我知道我们的身份悬殊。但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哪怕只能偷偷的。”
“会连累你的。”常亮说,“你爸如果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夏雨欣说,“我们小心一点,在别人面前就装不认识。我知道医院后面有片白桦林,我们可以去那里见面。”
常亮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劝夏雨欣回去。但感情上,他舍不得。
“好不好?”夏雨欣期待地看着他。
最终,常亮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夏雨欣告诉常亮,她到医院后,主动要求去最苦最累的岗位,就是为了锻炼自己。她学会了给病人喂饭、擦身,学会了在煤油灯下配药,学会了用简陋的器械做简单的手术。
“有一次,一个老职工阑尾炎发作,送到医院时已经穿孔了。”夏雨欣说,“我们医院做不了这种手术,得送到县医院。但下着大雪,车出不去。医生决定冒险在这里做,我当助手。那是我第一次进手术室,看到血和内脏,差点晕过去。但我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倒了,病人可能就救不活了。”
“你真勇敢。”常亮由衷地说。
“不勇敢不行啊。”夏雨欣苦笑,“在这里,软弱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晨三点,夏雨欣必须回去了。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常亮枕头下。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常亮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木雕的小马,雕工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匹马。
“我自己刻的。”夏雨欣有些不好意思,“刻得不好。你的生肖是马,我想送你个礼物。”
常亮握着小木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夏雨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常亮,你要快点好起来。”
门轻轻关上了。常亮躺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小木马,久久不能入睡。
接下来的几天,夏雨欣每天都会找机会来看常亮。有时是换药的时候,有时是送饭的时候,有时是深夜偷偷溜过来。
他们聊童年,聊理想,聊对未来的憧憬。夏雨欣说她想当医生,真正救死扶伤的医生。常亮说他希望能在北大荒建起现代化的农场,让这片黑土地变成粮仓。
“等我们老了,就住在这里,看麦浪滚滚。”夏雨欣憧憬地说。
“好。”常亮答应着,心里却知道,这个承诺太遥远,太渺茫。
一周后,常亮的脚伤好了很多,可以出院了。出院前一天晚上,夏雨欣又偷偷来到病房。
“明天我送你。”她说。
“不用,连队会派车来接。”常亮说,“你露面太多,会引起怀疑。”
夏雨欣低下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我会找机会来团部办事。”常亮说,“或者,你在白桦林等我。每个月的十五号,中午休息时间,我们在白桦林见面。”
“一言为定。”夏雨欣伸出小指。
常亮也伸出小指,和她拉钩。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成了他们之间最庄重的誓言。
第二天上午,连队的拖拉机来接常亮。夏雨欣站在医院二楼的窗口,看着常亮一瘸一拐地爬上拖拉机。常亮抬起头,朝窗口的方向挥了挥手。
夏雨欣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爱情将转入地下,像冬天埋在雪下的种子,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拖拉机开动了,扬起一片雪雾。常亮回过头,看着医院的红砖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只小木马,还有夏雨欣偷偷塞给他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无论相隔多远,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北风呼啸,常亮裹紧了棉衣。他的脚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是暖的。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荒原上,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拖拉机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像两条平行的线,延伸向远方。常亮望着前方,想起了夏雨欣说过的话:“我们小心一点,在别人面前就装不认识。”
这将是一场隐秘的爱情,一场在革命口号和集体劳动掩盖下的私人情感。它不能公开,不能张扬,甚至不能被人察觉。但常亮相信,只要两颗心在一起,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白桦林在远处连绵起伏,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天空,像在诉说着什么。常亮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木马,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等我,雨欣。”他在心里说,“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可以给你一个未来。”
拖拉机颠簸着驶向连队,驶向那片等待开垦的黑土地。常亮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奋斗的理由——为了夏雨欣,为了他们的爱情,为了在时代的洪流中,守住那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