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莺那出身之低微,就连霍家下人都比她过得好。
季莺老家在南部某省偏远县城的山村里。家里穷得简直都没米下锅,房子四处漏风。她父亲性格急躁,母亲性情软弱,愚昧的夫妻俩没什么赚钱能力,但生育能力倒是杠杠的。季莺上面就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是老四。季父好吃懒做,却重男轻女,季莺跟二姐从小就过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要包揽一家八口的衣食杂活,带两个小拖油瓶,再大点还要服侍嫂子坐月子。
季莺目睹父亲为了高额彩礼把姐嫁给隔壁大队的王瘸子,她感到凄凉的同时,也看到自己的价值。她身材高挑,长得漂亮水灵,干活利索,这在村里简直是顶好的娶老婆配置。季莺说服父亲送她上学,给他画起以后女婿是城里人的大饼。但她的美梦没完全成真,高中还没读完一学期,季建业就把她从县城高中抓回来,大哥摔了腿,二嫂子又要生了,家中一下损失了两个劳动力,家里缺钱了也缺人伺候了。
季莺以为自己只是回家暂时帮忙。她每天累的猪狗不如,也要忙里偷闲看看书,她还想考学。可季建业早就起了心思给她物色对象了,而且只要对方彩礼给够他来者不拒。季莺当然不肯,她要是嫁了那这辈子就完了。季莺跑去给爷爷奶奶下跪,但他们不管,季莺给村里长辈下跪。可谁也不想掺一脚,到时季家老二缠上他们怎么办?
后来季莺跑到县里去找学校老师,但马上就被季老二抓回来,暴打一顿,锁在了家里。季莺最后死了心,仿佛听天由命了。但季父那唯利是图的德性,能帮她找到什么好人家?不是男方有身体有残疾就是心理变态,或者就是婆家蹉跎儿媳妇有大问题的。反正他只认钱,不认人。
过程曲折肮脏,简直令人发指。最后季莺找到了一条出路,她跟跟季家不和小姑达成利益同盟,同意以身入局,让她牵线,定下在粮站上班的小李。小李年方二十,一眼就相中季莺,李家父母也是工人,不喜季父那贪财的行事作风,自是强烈反对。的但儿子就非娶季莺不可,便也认了。这婚事定下,李家也下了聘礼,能跟县城李家攀上亲家,季老二感觉走路都脚下生风,季莺也过了几个月的好日子。
可谁又能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季莺失了清白,还被人搞大了肚子。
几乎一夜之间,季莺成了人人喊打的破鞋,她两次被逼着打掉孩子,人一下变得干瘪。季老二见婚事黄了,孩子也生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她嫁给肉联厂死了两个老婆一直生不出儿子年过半百的老王。季莺哪里肯,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带着偷偷攒的钱逃出这个从没给她遮过风雨的家。
自此三年里,季莺一直带着儿子居无定所,母子俩担惊受怕,过得惨兮兮的。
季莺的人生,从遇到霍长清的那个夜晚,就像一辆被突然做了手脚的车,彻底失控了。
季莺对人生美好的期许,对未来生活的希冀,在她如花似玉的年龄,就如同泡沫般,还未飞扬,就已经破碎了。
如果她没救霍长清,如果霍长清没意外和她**,她如今会在哪里呢,她会过得好吗,还会像如今这般,才二十二岁的年龄,就写满了沧桑和苦痛吗。
谁也不敢深想,谁都不忍去深想。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当下。
宣叔想,上天垂怜,让这对母子找到霍家,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看完季莺这悲惨的经历,霍长清不置一词。他还要做最后的确认。
他去档案室调取了那次任务的机密文件,与他手上查到的季莺生子前后细节核对,最后又找接线员问询。
“霍团长,你养伤期间,从安省有两个电话打来,都是孟医生帮你回的。至于说了什么内容,我们不知道。”
孟医生?念夏?
霍长眉眼轻轻皱起,沉默了。
至此,调查结束,霍长清跟父亲说了结果。
“这么说,那孩子真是你的血脉?”
霍长清沉默,这几乎板上钉钉了。
霍母说不出期待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对于那个孩子,她见到第一眼就有预感了。那小脸就跟她这老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觉得女娲再照着霍长清的脸捏一个都没这么相像呢。
但,一想到这孩子还附带个让人头疼的季莺。她脑壳就受不了。
她问:“那,那你怎么打算啊。”
“还能怎么打算!”霍父瞪她,“现在外面都传的沸沸扬扬的,难不成你真想让儿子成为那始乱终弃之人!人家母子俩大老远找来,也不容易。”
“那我儿子就容易了!咱老二可是差点死了!要不是祖宗保佑,他能不能从鬼门关抢救回来都是两回事呢。哎呀,可怜我儿啊,受那么大的罪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被这种人缠上。都怪你,要老二参这劳什子的军,哎哟,早知道这任务如此危险,就不该——”
“够了!净说些没用的!”霍父见妻子又拿出她那一套“我早就说过”的说辞,他不耐烦了。他就不爱听这种马后炮。儿子荣获二等功破格提拔成副团你不也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嘛。
一阵沉默中,霍长清说:“我明日就登门孟家,把亲事退了。”
“不行,我不同意!”霍母顿时一跺脚,急了。
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儿子松口,盼来的这门亲事,都临门一脚的事了,这季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上门来闹事了。这,这真是要了她的命啊!
对这门亲事,霍父也惋惜,但他知道轻重,轻声呵斥,“别说傻话。孩子都有了,还能赖账不成?”
“那,那念夏怎么办啊。人家可是在你昏迷期间,真心实意地守了大半年。你就不管她了么。”
霍长清闭了闭眼,语气跟掉冰渣子似的。
“妈,那你有什么神仙妙计。难不成可以让人修改婚姻法,让我可以同时娶两个?”
“我……”霍母词穷,对上儿子那冰冷的眼神,顿时一愣。
霍长清不欲争辩,反正他决定的事,向来没谁能改变。
见儿子拂袖而去,霍母气得团团转,“哎哟,这可怎么办啊。这真让长清娶了那不知道哪里来的乡下姑子,我这霍家怕是要成为全京北的笑话了。”
季莺没想到,没等到霍长清,却先等来了霍母。
霍母名叫商雪琴,出生名门,祖上不比霍家贵,但也曾阔过。她嫁给霍父后育有三子一女,早年随军,在部队挂个闲职,霍父转业后她闲下来,每日就侍弄花草,悠然自得。霍家老夫人早逝,老爷子不管事,家里没什么规矩。她几个儿子也争气,霍雪琴以为自己余生的日子就是等儿子婚娶后,在家含饴弄孙,没想到才到了老二这里,就史无前例地来了这么个滑铁卢。
一想到老二要娶了这么个糟糠之妻,商雪琴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于是趁着儿子出门她马不停蹄就来找季莺了。这种家宅后事,还是得女人来处理。哼,男人就是要面子。
她一来,就开门见山地对季莺说,“我就不说那些没用的了。我知道,你千里迢迢找来,无非就是想让儿子认祖归宗,想自己有个好去处。但我儿子早就跟孟家有婚约,要不是长清前两年落下旧疾,两人早就成婚,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孟家千金金枝玉叶,我儿对她也情深义重,他们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是个聪明女人,可得清楚,如果想图谋什么自己不该的东西,到头来说不定什么也没捞着。但如果你识趣,我霍家肯定不会亏待了你。反正这偌大的霍家,养你们娘俩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自己选吧。”
季莺当然知道,霍家哪怕从手指缝里露一点油水出来,就够她跟安安过一辈子了。
要是上辈子有人对她说这话,季莺一定识时务,赶紧跪下谢恩,主动说不敢肖想嫁进霍家了。
只可惜,死后在书中世界飘荡了十几年,季莺眼光早就不一样,眼前这位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配角,她既知道许多未来的机会,何必不争一争呢。
不过,她还挺好奇这位打算如何安排他们母子的。
“夫人,你说的不会亏待,是个什么章程。”
季莺此话一说,商雪琴心里就一松。哼,真是个没见识的。
“放心,孩子我们肯定认,一律用度都不会少了他的,但是你嘛,既然想为了孩子好,就得受点委屈了。最好我们给你一笔钱,你从此就跟孩子恩断义绝了。但若是你放不下,想留下来就当一个下人照顾他也可以。咱家佣人的待遇,那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呢。哼,不过你可要安分点。要是影响了长清和念夏夫妇俩的感情。我可不会手软的!”
意思是孩子他们要,她还要留下来当佣人?还得着掖着,别脏了其他人的眼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