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清，你这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东西！！”

“你个混账玩意儿，竟敢辜负我！你辜负我就算了，自己儿子都不要了！直接给我玩失踪是不是。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死在那山洞里了，你个没良心的狗屁玩意儿！还军官呢，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都能当军官，那真是军官中的异类！同期中的翘楚了！”

季莺积蓄了两辈子的满腔委屈，排山倒海般向霍长清发泄而去。

霍长清顶着那个鲜红的五指印，清冷的视线落在紧紧抱着季莺大腿的男孩脸上。

季安安身材瘦小，今年才三岁半，五官古板老成得跟霍家大院门前的石墩雕刻，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此时他看着霍长清，浑身充满戒备和警惕，眼神跟凶狠的狼崽子似的。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的五官就跟复制粘贴似的共用一套五官。燕衡不禁感叹基因的神奇和偷懒来。

霍长清看着眼前这小小的脸，紧抿的嘴唇抽了下，开口：“宣叔，先把人带进来吧。”

季莺记不清跟着前面的男人走了多久。这偌大的院子就跟迷宫似的，每次走到路的尽头，就神奇地出现一个门，门后又有一方天地。当然，后来季莺知道了，霍长清为了避开长辈议事的院子，特意带着她绕了个大圈。

反正彼时的她拉着儿子的小手，紧紧地，手心出了点小汗但她都没意识到。她的紧张也传达给了安安，小家伙小声地唤了声“妈妈”。

季莺对儿子笑了一下。这时，燕衡递过来一张洁白的手帕，往她头上示意了下。季莺意识到他的好意，小声地道了句谢，擦掉额头的血迹。

燕衡趁此时蹲下来，看着那张缩小版的二哥脸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笑容和煦，语气亲切，是那种问路不会被拒绝的长相，但季安安就是盯着他不说话.

燕衡：“……”得了，他是被二哥拖累了。

霍长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冷峻面庞看不出表情，他的大长腿依旧没停。

在季莺快要绕晕的时候，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宣叔客气地请母子俩坐下，贴心地沏了一壶茶，季莺那干渴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她顿时给宣叔投去友善的目光。

宣叔不动声色，虽然他眼角的余光已经两次地瞟向神似二少爷的季安安，但他自认为掩饰的很好。

在漫长的沉默中，谁也没开口。季莺本来是来讨一个公道的，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她出发前就把最坏的情况想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必要的时候豁得出去，可真的进了这间大院，坐在当事人面前的，季莺倒没那么急了。

看主位上坐着的霍长清，季莺总觉得他跟那书中写的不太一样。

“咳，这位……同志，你找我们二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宣叔看了老神在在的霍长清一眼，道。

霍长清那深邃的眼睛看了过来，

季莺闭了闭眼，早就在心中酝酿了百遍千遍的话说了出来。

“四年前冬季傍晚，我跟五弟去娘子山里检查事先布好的陷阱，当时听到了枪响，我们在山洞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你。我会一点医术，看你情况不对给你做了包扎，然后让我弟去叫人。谁知道，谁知道我弟刚走，你就药效发作，强要了我。当时我吓得六神无主，可没一会外面又有枪响，那些人是来找你的。我害怕的要死，你却说自己还有任务要处理，必须离开。当时你问了我的名字，说一定会回来娶我，然后留了一个号码，还有一块手表，就走了。”

她说的很平静，可任谁都想象得到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是多么惊心动魄。

“我跟来接我的五弟回家后，只说救了一个人，但后来那晚发生的事谁都没说。直到我有了身孕，才跟家里坦白了，可谁也不相信你的存在。那时家里已经跟我说了一门亲事，他们强迫我流掉这个孩子。可是，孩子没流掉，我却成了人人喊打的破鞋。后来，后来我就生下了安安，村里待不下去，我就带着孩子跑了出来。中途我给你打了两次电话，可接线的同志说没你这个人，我不甘心，这几年一直没放弃，后来通过那个电话号码，知道你在京北军区。我这几年没放弃过找你的想法。直到终于攒够钱了，这才带着孩子来到京北的……”

女人娓娓道来的话语，仿佛在讲着别人的故事，而一旁的燕衡跟宣叔已经拳头硬了，这么曲折离奇的经历，听在他们耳朵里只要短短几十秒，可她却真真切切过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漫长的等待，等待的漫长……

难熬的不是黎明前的黑暗，难熬的不知道还有没有黎明。

难以想象，孤儿寡母，在这个世道，是经历过怎样的委屈才能走到他们面前的。

燕衡和宣叔不约而同地看向霍长清，显然，此刻他们眼里的霍长清已然成了抛妻弃子的大渣男。

霍长清：“……”

他无视了两人，直接问：“既然你早就知道我身份，当初，你的父母逼迫你时，你为什么不早过来找我呢。”

当然是她三个月前才重生啊。要不是这该死的重生，季莺根本不知那晚的那个男人身世显赫，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真假。在打过两次电话对方都说找错人时，上辈子的季莺甚至怀疑自己被欺骗了，那个男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也许拿她解了药就后悔了，随便留了个联系方式，后来不想负责了就变成“查无此人”了。

而季莺又能怎样呢，她只能抱着那渺茫得如同烛火一般若隐若现的希望，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季莺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重生的事，但这个问题她也早就想好了应对，道：“因为我没钱，也没身份，而且安安以前那么小，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带他出门。”

霍长清审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季莺脸上。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谜团太多了，她如果真像她说的是个“弱女子”，怎么敢在霍家门前演那出大戏。

而且，她现在这么冷静，仿佛早就料到会见到他，才能把那些话说的那么顺口。

“二少，时候不早了，要不我先把这两位妥善安置一下？”宣叔忽然出声，提醒霍长清今儿还有大事在等着他呢。

也不用他提醒了，外面忽然传来了嘈杂声，还有着一个女人暴躁的声音。

“霍长清，你又躲哪儿去了。我跟你说，我们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你别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孟念夏盯着屋子里出现的陌生女人，还有怀里的季安安，登时脸色变了，“这女人谁啊。”

霍长清站起来，对宣叔说：“我去去就来。”

可突然霍父霍母还有孟家二老也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一个从假山那边露出身来，霍母嘴里还念叨着“我家霍二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可最是洁身自好的，就算最漂亮的女间谍勾引他都会目不斜视直接送她上西天的，怎么可能外面有——”

她也住了嘴。她看到了季莺，还看到躲在身后的一个孩子。

霍父沉了脸，“长清，这怎么回事。”

霍长清没说话。他也还在查。

但他的沉默显然也是一种态度。

霍父直接点兵：“燕衡，你来说。”

“我，我吗。”

燕衡支支吾吾。他哪里敢说啊，而且整件事明明是二哥这个负心汉的锅，他要说了他岂不是成了讲那坏消息的人了，到时一想到这事还不得怪他，不不不，绝对不。

他拿手肘捅霍长清的后背，男子汉大丈夫，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季莺忽然牵起安安走到霍长清旁边，为他解了围：

“既然人都在，不如我说了吧。这是我儿子安安。我也是最近才知，孩子亲生父亲就是霍长清，找到这里，是希望霍家能给我们母子一个名分，也给我们娘俩一个公道。”

说完了这句，季莺心里松了口气。

对的，她进京与其说是为了寻夫，不如说是为了这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