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芽顶露:魏丽丽的烟火人生第一章县城早点铺的冻裂双手1999年的冬至,
鲁西南县城的风像碎玻璃,刮在脸上又冷又疼。魏丽丽蹲在早点铺后厨的自来水龙头前,
双手泡在结着薄冰碴的水里,正搓洗摞得比她人还高的瓷碗。碗沿的油污混着冰水钻进指缝,
冻得她指关节发紫,虎口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一碰到洗洁精就钻心地疼。“丽丽,
再快点!前面包子笼都空了,客人等着呢!”老板王婶的大嗓门从堂屋传来,
带着不耐烦的尖细。魏丽丽赶紧加快动作,冻得僵硬的手指不听使唤,一个粗瓷碗没抓稳,
“哐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好几瓣。“你这死丫头!毛手毛脚的!”王婶冲进来,
指着她的鼻子骂,“这碗不要钱买啊?从你工资里扣!”魏丽丽低下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不起王婶,我会赔的。”她蹲下去捡瓷片,尖锐的瓷渣划破了掌心,
血珠滴在冰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这年魏丽丽刚满十四岁,初中毕业证还揣在怀里没捂热,
就被爹魏老实送进了县城。家里实在太穷了,为了生弟弟魏强,娘接连躲了六年计划生育,
罚得家徒四壁,连三间土坯房的屋顶都漏着天。下面两个妹妹魏娟、魏婷差两岁,
最小的弟弟刚满八岁,几张嘴都等着吃饭,她这个老大,只能先出来挣钱。
早点铺开在县一中斜对面,每天天不亮就热闹起来。穿着干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进来,
买两个肉包、一碗豆浆,说着她听不懂的“奥数题”“英语竞赛”。魏丽丽总是低着头干活,
不敢看那些白净的脸、整齐的指甲——和她这双布满裂口、沾满油污的手比起来,
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个叫林浩的男生,每天都会来买两个菜包、一杯热牛奶。
他不像别的学生那样催单,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柜台旁,等她把东西装好,
会轻声说一句“谢谢”,眼睛很亮,像山坳里的星星。魏丽丽每次都慌得手心冒汗,
赶紧把包子塞给他,转身就躲进后厨,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有一次下大雨,林浩没带伞,
站在铺子门口犹豫。魏丽丽看着他淋湿的校服,
鬼使神差地从墙角拿起一把破伞——那是王婶淘汰的,伞骨断了一根,伞面还有个洞。
她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你拿去用吧。”林浩愣了一下,接过伞,
笑着说:“谢谢你,明天我还你。”第二天,他不仅把伞送了回来,还带来了一支护手霜,
蓝色的管子,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我妈说这个治冻疮好用,你试试。
”他把护手霜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进了上学的人流。魏丽丽攥着那支护手霜,
手心烫得厉害。她舍不得用,藏在贴身的衣兜里,晚上躺在铺子里的硬板床上,
借着窗外的月光摸了又摸。可她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县一中的尖子生,
将来要考大学、去大城市;她是连初中都没读完的打工妹,家里还有一堆等着养的弟弟妹妹。
这份偷偷冒头的情愫,就像早点铺蒸笼里的水汽,看着热闹,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年底的时候,林浩再也没来过。王婶说,他提前被保送到市里的重点高中了。
那天魏丽丽洗了一上午的碗,手指上的裂口又裂开了,血混着冰水往下淌,她却没觉得疼,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刮过的庄稼地。
第二章塌下来的天与顶上去的肩2000年的春节刚过,
魏丽丽正盘算着把攒下的八百块工资寄回家,就接到了邻村老乡捎来的口信:“丽丽,
你爹吐血了,赶紧回!”她当场就懵了,跟王婶结了工资,揣着钱一路狂奔,
鞋都跑掉了一只。回到家,看到躺在土炕上的爹,魏丽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魏老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喘口气都费劲。娘坐在炕边抹眼泪,
两个妹妹缩在墙角,弟弟魏强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姐,爹是不是要死了?”村医来看过,
摇着头说:“估计是肺上的病,赶紧送县医院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当天下午,
娘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带着魏老实去了县城。临走前,她拉着魏丽丽的手,
哭得不成样子:“丽丽,家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弟弟妹妹。”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魏丽丽成了临时的“家长”。那时候魏娟十一岁,魏婷九岁,魏强刚满九岁,
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以前有爹娘管着,三个孩子还收敛些,现在爹娘一走,
家里彻底乱了套。魏强逃课去掏鸟窝,魏娟和魏婷为了半块窝头打架,家里的土灶冷了锅,
院子里堆着没洗的衣服,苍蝇嗡嗡地飞。第一天晚上,魏丽丽把三个弟妹叫到炕边,
没有骂他们,只是把自己在早点铺打工的手伸到他们面前:“你们看,姐的手为什么裂口子?
因为要挣钱给你们吃饭。现在爹病了,娘要去借钱,咱们要是再不争气,这个家就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给三个弟妹分了工:魏娟负责做饭、洗衣服,魏婷负责喂家里的两只兔子、拾柴火,
魏强每天必须按时上学,放学回来要割一筐猪草——虽然家里穷得连猪都没有,
但割来的猪草可以卖给邻村养猪的人家,换点零钱。刚开始,魏强不服气,
偷偷跑去跟村里的孩子疯玩,放学回来筐是空的。魏丽丽没打他,也没骂他,
只是让他饿了两顿。看着姐姐和妹妹们吃着掺了野菜的窝头,自己却只能看着,
魏强终于扛不住了,哭着说:“姐,我错了,我明天就去割猪草。”有一次,
魏娟做饭时把仅有的一碗玉米面全煮糊了,吓得坐在地上哭。魏丽丽没怪她,
把糊掉的玉米糊自己吃了,给妹妹们煮了红薯。“没关系,下次注意火候就好。
”她摸着魏娟的头说。从那以后,魏娟做饭越来越用心,虽然简单,却再也没糊过。
每天天不亮,魏丽丽就起来挑水、扫院子,然后帮魏婷喂兔子,送魏强上学。
白天她去地里挖野菜、拾柴火,中午回来给妹妹们做饭,
下午再去邻村打零工——帮人摘棉花、掰玉米,一天能挣五块钱。晚上,
她还要检查魏强的作业,教两个妹妹认字。娘每隔几天就会托人捎信回来,
说魏老实确诊了肺癌,要做手术切除,手术费要三万块。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
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娘已经借遍了所有的亲戚,连村里最抠门的二爷爷都借了五百块,
可离三万块还远着呢。魏丽丽把自己打工攒的八百块钱全寄了过去,
又挨家挨户去求村里的人。她跪在村长家门口,磕了三个头:“村长,求您帮帮我家,
我爹要是没了,我们家就真的完了。”村长叹了口气,召集村里的人开了个会,
每家凑了点钱,又帮着去乡上申请了低保,总算凑了一万块。三个月后,爹娘终于回来了。
魏老实做了手术,脸色蜡黄,行动迟缓,连走路都需要人扶。
看到孩子们一个个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娘抱着魏丽丽哭了:“我的丽丽长大了,
真是长姐如母啊。”魏强跑过去扶着爹,小声说:“爹,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我帮姐干活。
”看着病弱的爹,看着家里墙上贴满的欠条,魏丽丽心里沉甸甸的。但她知道,
日子总要过下去。晚上,她躺在弟弟妹妹身边,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
握紧了拳头:不管多难,她都要把这个家撑起来。第三章母猪带来的希望曙光爹回家后,
每天都要吃药,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里的日子更紧了,魏丽丽打零工挣的钱,
刚够买米买面,根本不够药费。娘整天以泪洗面,魏老实看着孩子们,眼里满是愧疚,
好几次都想绝食,被魏丽丽死死拦住了。就在一家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大舅来了。
他赶着一头黑色的老母猪,喘着粗气进了院:“丽丽娘,这猪是我家最能下崽的,
给你们养着。好好喂,过年就能下崽,一窝就能卖不少钱,慢慢来,账总能还清的。
”这头老母猪成了家里的宝贝。魏丽丽专门把西厢房腾了出来,铺上干净的干草,
每天都去割最新鲜的猪草,拌上玉米面喂它。三个弟妹也抢着干活,
魏强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母猪,魏娟每天都要给猪舍打扫卫生,
魏婷则帮着姐姐铡猪草。夏天的时候,天气热,母猪不爱吃食。魏丽丽听说西瓜皮能解暑,
就每天去县城的水果摊捡西瓜皮,回来洗干净切碎,拌在猪食里。有一次,她为了捡西瓜皮,
被水果摊老板骂了一顿,说她“穷疯了”,还把她推搡在地。魏丽丽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还是笑着把西瓜皮捡了回来——只要母猪能好好吃食,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暑假一到,魏丽丽就带着弟弟妹妹去山里放猪。她背着一个大编织袋,
魏强和魏婷各背一个小的,一边放猪,一边割猪草。母猪很温顺,跟在他们身后,
啃着路边的青草。山里的草长得茂盛,不一会儿就能割满一袋子。夕阳西下的时候,
姐弟四个背着沉甸甸的猪草,赶着母猪回家,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除了喂猪,
魏丽丽还想起了家里的两只兔子。她带着妹妹们去采蒲公英、苦菜,给兔子补充营养。
没想到兔子繁殖得很快,几个月就从两只变成了八只。魏婷负责照顾兔子,
每天都把兔笼打扫得干干净净,兔子长得肥肥壮壮的。秋天的时候,母猪开始有反应了。
它变得不爱动,总是趴在干草上,还会用嘴叼着猪草往窝里铺。娘摸了摸母猪的肚子,
笑着说:“快了,这猪要下崽了。”魏丽丽赶紧去镇上买了红糖和小米,
准备给母猪“坐月子”。冬天来临的时候,母猪的乳腺开始肿大,肚子也越来越大。
魏丽丽每天都守在猪舍旁边,生怕错过它下崽。12月的一天夜里,外面下着大雪,
魏丽丽被母猪的叫声惊醒了。她赶紧穿好衣服,拿着煤油灯跑过去,只见母猪躺在窝里,
身边已经有了几只湿漉漉的小猪崽。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母猪终于下完了崽。
一共十二只,个个都活蹦乱跳的,黑色的、白色的、黑白相间的,挤在母猪怀里吃奶。
魏丽丽抱着赶来的魏强,激动得哭了:“弟弟,我们有希望了,这些小猪能卖好多钱!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好了起来。魏老实看着小猪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吃药也积极了。
娘每天都要去猪舍看好几遍,给母猪熬红糖小米粥。三个弟妹更是把小猪当成了宝贝,
魏强用木板给小猪做了个小围栏,魏娟每天都给猪舍烧火取暖,
魏婷则把兔子下的崽抱来和小猪作伴。魏丽丽算了一笔账,一只小猪养到一百斤就能卖,
按照当时的市价,一斤能卖三块钱,一只就能卖三百块,十二只就是三千六百块。
除去饲料钱,也能净赚三千块,足够还一部分账,还能给爹买几个月的药。她心里盼着,
等这窝小猪卖了,再用赚的钱买一头公猪,让母猪接着下崽,一年下两窝,
用不了几年就能把账还清。她甚至开始规划未来:等账还清了,
就送弟弟妹妹去镇上的中学读书,让他们考大学;爹的病好了,
就能带着一家人去县城做点小生意;她自己,或许可以开个小饭馆,不用再给别人打工。
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让她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第四章瘟疫袭来的灭顶之灾小猪长得很快,一个月就长到了五十多斤,圆滚滚的,
很是可爱。魏丽丽每天都给它们称重,看着数字一点点增加,心里比蜜还甜。
娘已经开始打听镇上的收购商,商量着等小猪长到一百斤就卖出去。第二年春天,
母猪又**了。魏丽丽托大舅联系了邻村的公猪,配种很成功。她想着,等这窝小猪卖了,
正好能赶上母猪生下一窝,这样就能形成循环,家里的收入就稳定了。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小猪快到一百斤,还有一个月就能卖钱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天早上,魏强去喂猪,
发现有两只小猪趴在地上,不爱动,也不吃食。他赶紧喊来魏丽丽,魏丽丽一看,
小猪的眼睛发红,鼻子里流着鼻涕,精神萎靡。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镇上找兽医。
兽医来看了看,摇着头说:“这是猪瘟,传染性很强,没法治了。赶紧把病猪处理掉,
不然整窝都得遭殃。”魏丽丽哭着求兽医:“您再想想办法,这是我们家的希望啊!
”兽医叹了口气,还是摇了摇头。当天下午,那两只小猪就死了。魏丽丽忍着悲痛,
把它们埋在了村外的荒地里。可已经晚了,第二天早上,又有三只小猪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到了中午就死了。瘟疫像野火一样,在猪舍里蔓延开来,每天都有小猪死去。
魏丽丽和娘守在猪舍里,给小猪喂药、打针,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母猪也被传染了,
趴在窝里一动不动,眼里满是痛苦。魏强看着一只只死去的小猪,哭得撕心裂肺:“姐,
小猪怎么都死了?我们的账怎么办啊?”短短三天,十二只小猪全死光了。
母猪也在第四天早上没了气。魏丽丽看着空荡荡的猪舍,看着地上的干草和散落的猪食,
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是爹生病以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爹生病时,
她没哭,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被老板骂的时候,她没哭,
因为她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可现在,这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打了水漂。她怨天尤人,怨老天爷不长眼,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的家?她每天起早贪黑,割猪草、喂母猪,弟弟妹妹也跟着受苦,
可最后还是一场空。娘抱着她,母女俩哭成一团。魏老实躺在炕上,听着女儿的哭声,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哭了整整一天,魏丽丽终于擦干了眼泪。
她看着弟弟妹妹们红肿的眼睛,看着爹娘憔悴的面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她要走出去,
去大城市打工,去挣更多的钱。在家里守着,只会坐以待毙,只有走出去,
才能找到新的希望。第五章背上行囊的远方之路决定走出去后,魏丽丽开始做准备。
她跟娘说了自己的想法,娘刚开始不同意,哭着说:“丽丽,娘不能再让你受苦了。
”魏丽丽抱着娘:“娘,在家里才是真的受苦,我出去打工,挣了钱就能给爹买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