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板的差评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林惊惊正窝在公司厕所隔壁茶水间里啃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早上买的,现在下午两点,早凉透了。咬下去面皮发硬,肉馅凝成一块,
嚼起来像在吃橡皮。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十几下才咽。
原因是周锐川中午临时拉的会从十二点开到刚才,他没吃上饭。等出来的时候食堂已经收了,
只剩早上揣在兜里的这个包子。隔间门外有人进来,脚步声很重,听得出是设计组的老张。
老张在小便池前站定,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电话:“对,
周总今天又发飙了……骂了那个林惊惊整整四十分钟……是啊,策划部那个,
就那个怎么骂都不吭声的。”水声。拉链声。脚步声远去。林惊惊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怎么骂都不吭声。老张这句话说得对,也说得不对。他不是不吭声,
是懒得吭。他跟周锐川的关系三年前就定型了——周锐川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周锐川。
但工资是周锐川发的,方案是他写的,俩人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让谁好过。
周锐川每次骂他“差一口气”,他就在心里回一句“你连气都没有”,然后低头,装老实。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以为是银行的还款提醒。房贷已经断供两个月了。
但这条通知不是银行发的。「恭喜您绑定差评修复系统。」他拇指已经滑到删除键上。
诈骗短信现在都走系统流了?第二条通知紧跟着弹出来。「任务清单已生成。
第一条差评——评价人:周锐川。内容:招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悬赏:10000元。
倒计时:23:59:47。」林惊惊的手指停了。不是因为那条差评的内容。
周锐川骂他的话多了去了,这句甚至排不进前十。他停住是因为那个倒计时。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七秒。精确到秒,跟定时炸弹似的。
这时候周锐川的微信语音炸了过来。音量键直接飙红,
扬声器里吼出一句:“林惊惊你给我滚进来!”接着是三条语音矩阵。林惊惊没点开,
转文字的功能自动跑了:“你是猪吗?那种方案也好意思交?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养你是做慈善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晚八点前改不完,
明天不用来了。”然后是文字:「招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和系统里那条一字不差。
林惊惊甚至有点佩服这个系统——抓取速度比公司的OA还快。他站起来,冲了水,
推门出去。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头发该剪了。他爸的手术费还差三万,他妈上周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
好像借钱这件事是她对不起他似的。周锐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全玻璃隔断,
能看见他正在里面打电话,手势很大,从幅度判断骂的是另一个倒霉鬼。
林惊惊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回了工位。不是硬气。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系统说修复差评能拿一万。修复方式是让周锐川把差评改成好评。
也就是说——他得让周锐川觉得他行。这就麻烦了。
三年来他在周锐川面前立的规矩很简单:交上去的东西,够交差就行,绝不多给一分。
不是他写不好,是他不想写好。周锐川这人有个毛病——下属的方案写得好,
他拿上去汇报的时候,作者栏永远只署自己的名字。林惊惊入职第一年傻,拼了命写,
结果年底周锐川凭他的方案拿了公司的年度案例奖,奖金三万块,林惊惊分到一个保温杯。
第二年他就想明白了。给周锐川写方案,跟给别人的地施肥一个道理——庄稼长得再好,
收成不是你的。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任何交给周锐川的方案,只出六分力。
不能太差,太差会被开除。但绝不能太好,好到让周锐川拿去邀功。六分,
刚刚好卡在及格线上。周锐川骂他,他认。骂完回去改,把六分改成六分半。再骂,再改,
改成七分。永远留一手,永远不给满。这套打法他磨了三年,已经炉火纯青。
周锐川总觉得他“差一口气”,但从来没想过——那口气是林惊惊自己掐住不松的。
现在系统跟他说:让周锐川改好评,给你一万块。等于让他自己把手松开。
林惊惊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做了决定。松就松吧。一万块够他爸手术费的三分之一了。
成年人的原则就跟牙膏皮一样,看着挺硬,挤一挤总能再出来点。系统又弹了一条通知。
「差评修复方式:联系评价人,使其主动修改评价。修复成功后,评价人将清除相关记忆。
奖金即时到账。」清除记忆。意思是周锐川会忘记今天骂过他,也会忘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林惊惊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合着他憋了三年不发力,最后发力的时候,
唯一的观众还会失忆。这系统是来奖励他的还是来嘲讽他的?行吧。
反正也不是演给周锐川看的。是演给一万块钱看的。他打开那个被骂了四轮的方案。
这份方案他已经改了四版了。每一版都是六分。数据用的是行业公开的通用数据,
懒得去扒客户的真实经营情况。视觉参考从素材网站扒了三张图,调了个色就贴上去。
文案是他从自己以前的项目里复制粘贴的,把“咖啡馆”替换成“糕点铺”,
把“都市白领”替换成“年轻消费者”。交上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被打回来。打回来正好,
再改一版,又能拖三天。这三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用战术上的忙碌掩盖战略上的躺平。
但现在不行了。一万块要他动真格的。他把第四版全删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年来从没在工作时间做过的事——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客户的真实资料。
老字号糕点铺,开了四十年。他翻了四十多条点评,看了顾客拍的几百张照片,
找到一条三年前的留言:“小时候放学天天路过,阿公总会塞一块刚出炉的给我。
后来拆迁搬走了,再回去巷子都没了,铺子还在。”他把这条留言截了图。
然后他重新做了一版方案。数据换成了客户所在街区的实地调研数据,
自己打电话问了三家相邻店铺的客流情况。
视觉参考换成了他之前存的一套纪实摄影风格——老师傅揉面、蒸糕、掀蒸笼。
文案只写了一句,放在最后一页:「他揉了四十年面。蒸笼掀开的时候,
整条巷子的小孩都会跑过来。后来巷子拆了,小孩长大了,蒸笼还在。」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挺好。比他交给周锐川的任何一版都好。从七点改到九点。
周锐川踩着点进门的时候,他把方案递了上去。周锐川接过去,翻了翻,没说话。
翻到第一页就停住了。第一页放了那张三年前的顾客留言截图。周锐川看完,
抬头看了林惊惊一眼,没说话,继续翻。翻到第三页,眉头动了一下。那是数据页,
他把行业通用数据全删了,换成了周边街区的客流数据。
误差率从百分之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四。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方案放下了。
最后一页只有那句话。白底黑字,占了一整页。周锐川盯着它看了十秒。“这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昨晚做的?”“今早。昨晚那版不行,我重新做了。”林惊惊面不改色。
昨晚那版确实不行,他是故意的。周锐川沉默了一会儿。“林惊惊,”他说,
“你今天表现还行。”系统弹出通知:「差评已修改为中性评价。
获得基础奖励:5000元(非好评仅能获得50%奖金)。」
紧接着第二条:「评价人周锐川的相关记忆已清除——他不再记得昨天骂过你,
也不再记得今天认可过你。」林惊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周锐川的表情就变了。
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下“恢复出厂设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方案,眉头皱起来,
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份文件。然后抬头。“你站这干嘛?
”周锐川的语气和三年来每一天一模一样,“方案改完了吗?”林惊惊张了张嘴。
五千块到账了。周锐川全忘了。但他桌上那份方案没消失。顾客留言截图还在第一页。
“蒸笼还在”四个字还印在最后一页。周锐川不记得自己认可过它,但他已经看过了。
他在那最后一页上停留的十秒钟,被系统从记忆里删得干干净净。
但那十秒钟里他的瞳孔放大过,呼吸变慢过,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看东西看进去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林惊惊认识这个小动作。三年前他交第一稿方案的时候,周锐川也有过。
然后周锐川说:“你挺有想法的。但公司有公司的标准,先按标准来。”他听了。
然后“按标准来”了三年。再然后周锐川开始说他“差一口气”。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
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份方案,作者栏是空的。周锐川不记得自己夸过它,
所以他不会把它署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这份真正的好东西,会留在林惊惊的电脑里,
作者栏写着林惊惊的名字。然后周锐川会催他交一份新的方案,他会交一份六分的上去。
周锐川会骂他几句,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去汇报。但那版满分的,周锐川不记得了。
就等于没存在过。不对。林惊惊记得。五千块,换周锐川记住他不行,换林惊惊记住自己行。
这笔账他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手机银行的余额亮着:5000元整。还差两万五。
系统任务清单自动刷新。第二条差评弹出来。评价人:方驰。
内容:「林惊惊这个人最大的bug是不会拒绝。建议回厂重装。」悬赏:10000元。
方驰。大学四年的室友,现在同城的程序员。上个月还一起撸过串。
他在匿名平台上写林惊惊“不会拒绝”,原因是去年方驰分手那晚,
林惊惊陪他喝了一整夜的酒,方驰吐了他一车,他也没走。林惊惊盯着这行字,
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大二那年他发烧三十九度,方驰背他去校医院,
路上说了一句:“林惊惊,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能扛。扛到最后别人都以为你不疼。
”那时候他没接话。
现在他看着系统里方驰写的那行字——“建议回厂重装”——忽然觉得方驰这个人吧,
关心人的方式跟写bug报告似的。发现一个漏洞,打回去让你重修。修不好他骂你,
修好了他也骂你。但他是唯一一个会帮你找bug的人。他拿起手机,给方驰发了条微信。
「晚上有空吗?吃个饭。」方驰秒回:「?」林惊惊:「我请。」方驰:「定位发我。
你不对劲。」有些人的才华像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不是没有,是不想交出来。
等到真要交的时候才发现——攒了三年,够买一辆车的。第二章:兄弟的差评晚上七点,
一家兰州拉面馆。方驰到的时候,林惊惊已经坐了十分钟。面前摆着一盘拍黄瓜,两瓶啤酒,
一瓶开了,一瓶没开。开的那瓶是他自己的,喝了一半。方驰拉开椅子坐下,
先把林惊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拿起没开的那瓶啤酒,用筷子头一撬,
瓶盖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流畅,一看就是练过的。“说吧。”方驰喝了一口,
“你不对劲。”“我绑了个系统。”方驰的啤酒停在半空中。“什么?”“系统。
”林惊惊说,“差评修复系统。修一条差评给一万。代价是写差评的人会失忆。
”方驰把啤酒放下,盯着他看了五秒。“你是不是发烧了?”“没有。
”“那你是被周锐川骂傻了?”“也没有。”方驰又看了他五秒。
然后做了一个林惊惊没想到的动作——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敲了一行字:差评修复系统真的假的。林惊惊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
“你搜不到的。它不是App。”“那是什么?网页端?小程序?”“都不是。
它就……弹出来的。”方驰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那个表情林惊惊认识——程序员遇到无法用代码解释的东西时,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你演示给我看。”“怎么演示?它在我手机上,你又看不见。”“截图。
”林惊惊截了系统界面给他看。方驰放大图片,从任务清单看到悬赏金额,
从悬赏金额看到代价说明。看完把手机还给林惊惊,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约我吃饭,
是因为我在任务清单里?”林惊惊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了指第二条差评。
评价人:方驰。内容:「林惊惊这个人最大的bug是不会拒绝。建议回厂重装。」
悬赏:10000元。方驰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了”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BugTracker。”他说。“什么?”“我在BugTracker上写的。
一个匿名社区,程序员扎堆的地方。产品经理改需求了上去骂,代码调不通了上去骂,
分手了也上去骂。匿名,没有ID,只有随机颜色代码。”方驰说着又打开手机,
翻出一个页面,“我的颜色是#7B68EE。去年分手那段时间写的。
你陪我在大排档喝到凌晨三点,我吐了你一车。第二天酒醒了,我觉得得跟你说声谢谢,
但又说不出口。”“所以你在一个匿名社区写我bug?”“不然呢?
当面说‘林惊惊谢谢你陪我喝酒但我担心你不会拒绝会累死自己’?我说不出口。
”方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那就不如写bug报告。程序员最擅长写bug报告。
”林惊惊看着他。方驰说“我说不出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惊惊知道,方驰跟他是一种人——越重要的话越说不出口。
他们大学四年没说过一句“兄弟”,但方驰背他去过校医院,他帮方驰顶过晚归登记,
毕业那天方驰说“走了”,他说“嗯”。就这些。“所以这条差评,
”方驰指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系统开价一万?”“嗯。”“修完我会忘?”“会。
”方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打开BugTracker,找到那条#7B68EE的帖子,
开始打字。“你干嘛?”“修啊。一万块不拿白不拿。”“你不考虑一下?”“考虑什么?
你爸手术费还差多少?”“……两万五。”第一章修完周锐川那条拿了五千,
账户里一共就五千。“那不就得了。”方驰头也没抬,继续打字,“我这条差评值一万,
修完你还差一万五。赶紧的,别耽误我吃面。”林惊惊看着他打字。方驰打字很快,
程序员那种快,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敲完停下来,把屏幕转给林惊惊看。
他把原来的帖子编辑了,在末尾加了一段。「【更新】复测结论:该bug不是缺陷,
是特性。经长期观察,此bug在特定场景下会触发隐藏功能——比如半夜三点陪人喝酒,
比如发着烧帮室友抄笔记,比如三年不说一个不字。建议:不修。评级:五星好评。
备注:回厂重装撤回。」林惊惊盯着“五星好评”四个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写这个干嘛。”“系统不是要好评吗?给好评还有嫌多的?”方驰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推,
“你点。我点的话系统万一不认怎么办。”林惊惊点了。
系统弹出通知:「差评已修改为好评。获得奖励:10000元。
评价人方驰的相关记忆已清除——他将不再记得写过这条差评,也不再记得刚才修改过它。」
方驰眨了眨眼。他低头看看桌上的拍黄瓜,看看自己手里的啤酒,又看看林惊惊。
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又变成更深的困惑。“我刚才在干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BugTracker的页面还开着,
上面显示着他刚编辑过的那条帖子。他皱着眉头读了一遍,抬头看林惊惊,
“这条帖子……我写的?我怎么不记得写过。”他把手机放下,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没有。”“那这帖子谁发的?”“你发的。刚才发的。
”“刚才?我什么时候——”方驰停下来。他看着林惊惊,眼睛眯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跟我说了一个什么事?很重要的事。但我想不起来了。”林惊惊没说话。
方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放弃了。“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你爸手术费凑够了吗?
”林惊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方驰不记得系统的事了。
不记得自己写过“建议回厂重装”,不记得改成“五星好评”,不记得刚才那段对话。
但他记得林惊惊的爸要手术。系统删掉了一个节点。节点连着的那些线,还在。
“还差一万五。”林惊惊说。“我这儿有——”“不要。
”“**——”方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林惊惊,你那个不会拒绝的毛病,
对别人是bug,对我是bug吗?我借钱给你,你拒绝我,这叫什么?这叫bug传染。
你把我代码都带跑偏了。”林惊惊没绷住,笑了。方驰也笑了。笑完拿起啤酒瓶,
跟林惊惊的碰了一下。“行,不借就不借。但有个条件。”“什么?”“你那个——算了,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了。反正就是那个。”方驰喝了一口啤酒,“你记住一件事。”“什么事?
”“任何系统都有漏洞。写系统的人定的规则,用系统的人可以钻空子。你那个——算了,
我真想不起来了。”他烦躁地挠了挠头,“总之,差评删了,但感情没删。你知道吗?
”林惊惊看着他。他不记得系统了。但他把系统的逻辑漏洞自己推出来了。“我知道。
”林惊惊说。“行。”方驰满意了,举起啤酒瓶,“干一个。”他们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啤酒不冰了,温吞吞的,像放了半天的白开水。但喝下去的时候,嗓子是热的。吃完出来,
方驰站在路边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用手拢着火,吸了一口,吐出来。“林惊惊。
”“嗯。”“虽然我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我手机上那条帖子我看了。”“嗯。
”“写得挺好。”他把烟灰弹掉,“你那不是bug,是特性。别修了。修了我跟你急。
”他拍了拍林惊惊的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差评修复。我虽然不记得了,但你记住,不是所有差评都是差评。
有人写差评是因为你不好,有人写差评是因为他担心你。系统分不清,你得分清。
”林惊惊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方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系统账户余额:15000元。
还差一万五。任务清单自动刷新。第三条差评弹出来。评价人:沈茉。内容很长。
系统摘要只显示了前三十个字:「林惊惊这个人吧,怎么说呢,跟他在一起就像在开会。
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悬赏:30000元。倒计时已经开始了。沈茉。前女友。
三年前分的手。分手那天她说:“林惊惊,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他没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拿什么反驳。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
发送者的备注名还停留在三年前没改——「沈茉:林惊惊,我看了你朋友圈。你还好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又一条。「沈茉:我分手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拉面馆的老板开始收门口的桌子,
椅子叠起来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
一个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站在冰柜前面挑雪糕。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字。「明天有空吗?
见一面。」沈茉秒回:「好。老地方。」老地方。那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
三年前他每次约她都在那,因为离公司近,喝完咖啡他还能回去加班。他锁了屏,
把手机揣进兜里。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响,飞蛾扑在灯罩上,一下一下地撞。
方驰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有人写差评是因为你不好,有人写差评是因为他担心你。
系统分不清,你得分清。”那沈茉那条,是哪一种?三年前她写那些话的时候,是恨他,
还是等他来?那条差评修完之后,她会忘记自己恨过他。但她会记得爱过他吗?
系统没告诉他答案。有些答案,系统删不掉,也写不出来。得他自己去问。有些差评像刀,
捅进去还要转两圈。有些差评像手电筒,照得你睁不开眼。还有些差评像镜子——你不敢看,
不是因为镜子脏,是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确实欠了债。
第三章:前女友的差评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惊惊站在那家咖啡馆门口,没进去。
这家店叫“下午三点”,开在他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三年前他和沈茉每次约会都在这,
因为离公司近,步行四分钟,喝完咖啡他还能回去加班。
沈茉说过一句“你约我的地方跟你工位直线距离不超过四百米”,当时是笑着说的。
林惊惊没听出来那是抱怨。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扣子没掉,头发昨晚洗过。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试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最普通的一件。不能太正式,太正式像面试。
不能太随意,太随意像不在乎。他在“太正式”和“太随意”之间犹豫了十分钟,
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迟到了。沈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比三年前瘦了一点,头发短了,
到肩膀。穿一件墨绿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面前放着一杯拿铁,还没喝,奶泡已经塌了。
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林惊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堵车。”他说。
沈茉抬起头看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笑,
是那种“你还是这样”的笑。“你三年前每次迟到也说是堵车。”她说,
“从你公司到这里四百米,你走路来的,堵什么车。”林惊惊没接话。他确实不是堵车。
他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美式。沈茉说:“你以前喝拿铁。
”他说:“改了。”其实没改,他只是觉得点一样的东西,显得他还活在三年前。
咖啡上来之前,他们聊了一些安全的话题。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你妈还好吗,
听说你爸要做手术。林惊惊一一回答,语气平稳,像在做工作汇报。沈茉听着,不时点点头,
也不追问。这种对话他们在三年前演练过无数次——交换信息,不交换情绪。咖啡上来了。
林惊惊喝了一口,很苦。“你找我,是不是有事?”沈茉问。“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主动约我,都是有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指责,
像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三年前你约我,是因为要跟我说你接了一个大项目,
接下来一个月会很忙。那是你最后一次约我。”林惊惊记得那次。
他确实说了“接下来一个月会很忙”,沈茉说“好”。然后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
两个月变成了三个月。他中间发过几条微信,沈茉回得很短。他以为她在生气,
想等忙完再好好解释。忙完的时候,沈茉发了那条一千多字的分手微信。他现在想起来,
那条微信里有一句话:“你永远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跟我说重要的事。
但你的合适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我绑了一个系统。”林惊惊说。
沈茉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系统界面打开,
沈茉那条差评挂在任务清单第三位。评价人:沈茉。内容很长,系统只显示了前三十个字。
悬赏:30000元。沈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这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屏幕,然后抬起头。“你看到了?”“系统抓取的。”“所以你来找我,
是因为这条差评值三万块。”林惊惊张了张嘴。
他准备好的说辞是“我不是因为钱才找你的”,但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他停住了。
因为那不是真的。如果没有系统,如果没有三万块,他今天会不会坐在这里?答案是不知道。
沈茉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没事。你说实话就行。你来找我,
是因为系统给你派了任务,任务悬赏三万,你需要这笔钱。对吗?”“……对。”“行。
”沈茉端起她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系统没有抓到我这条差评,你会来找我吗?”林惊惊没说话。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声懒洋洋的。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
狗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闻了闻,然后被牵走了。“不会。”他说。“嗯。”沈茉放下杯子,
“你还是你。挺好的。”林惊惊不知道“挺好的”是什么意思。沈茉拿出手机,
打开一个林惊惊没见过的App。界面很简洁,像一个日记本。她翻了翻,
翻到三年前的某一天,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今天跟他分手了。发了一千多字的微信,
他回了四个字:好,照顾好自己。我写了那么多,就想让他说一句别走。他不说。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说,还是不会说。但结果是一样的。」林惊惊盯着那行字。
他三年前回那四个字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打了“别走”,删了。打了“我错了”,
删了。打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又删了。最后发了“好,照顾好自己”。不是不想说,
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确实忙到没时间陪她,确实把工作排在她前面,确实让她等了太多次。
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沈茉。沈茉听完,
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惊惊没想到的话。“你那时候问我了吗?”“什么?
”“你那时候问我‘你值得更好的人,所以我退出’——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我觉得你值不值得吗?你没有。你替我做了决定,然后觉得这是为我好。
”她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屏幕上的那条日记。“你从来不是不会说话,林惊惊。
你是太会替别人做决定了。你觉得我值得更好的,所以你不说别走。你觉得方案够交差就行,
所以你不写好。你觉得只要不给满分,别人就不会对你有什么期待。
你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及格线上,这样你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但你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她说,“不是因为你做不到,是因为你根本没做。”林惊惊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她说对了。每一句都对。他给周锐川的方案只出六分力,不是写不好,是不想写给周锐川。
他对沈茉不说别走,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自己不配说。
他在所有事情上都留一手——留的不是后路,是退路。确保自己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确保没有人能真正走近他,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被拒绝,因为他在别人拒绝他之前,
先拒绝了所有人。“那条差评,”沈茉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我写的不是‘林惊惊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我写的是‘林惊惊永远理性永远冷静,
但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他舍不得我’。”她把手机转过来。差评的全文,
系统只抓了前三十个字。后面还有很长。「……跟他在一起就像在开会。永远理性,
永远冷静,永远不知道女生想要什么。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他——每次他加班到凌晨,
我其实没睡。我在等他发微信说“做完了”。就三个字,他发了三年。
**这三个字撑了三年。后来撑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还需不需要我撑着。」林惊惊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还是爵士。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玻璃杯碰到不锈钢台面,
发出很轻的叮叮声。“你可以删掉吗?”林惊惊说。声音很哑。“可以。
”沈茉打开那条差评,点下编辑。她把原文删了,重新打了一段。
「【更新】三年后补充:今天他来见我了。不是因为想见我,是因为系统给他派了任务,
悬赏三万块。我问他,如果没有系统,你会来找我吗?他说不会。我说,你还是你。挺好的。
他没有变,但我也没变。我还是希望他好。备注:本条差评已撤销。不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他今天坐在这里,说了实话。他以前连实话都不说的。」她把手机递给林惊惊。
“你点。我怕我点下去,连写这段话的心情都会忘掉。”林惊惊接过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沈茉。”“嗯。”“别走。”沈茉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
“三年前红绿灯路口,我应该说的不是‘绿灯了’。”他看着屏幕,没有抬头,“是别走。
但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他点下了提交。
系统弹出通知:「差评已修改为好评。获得奖励:30000元。
评价人沈茉的相关记忆已清除——她将不再记得写过这条差评,也不再记得刚才修改过它,
也不再记得今天这场对话。」沈茉眨了眨眼。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林惊惊。
表情很平静,像刚从一段浅睡里醒过来。“林惊惊?”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困惑,
“我们约了今天见面?”“嗯。”“哦。我点的拿铁?”她看了一眼杯子,“都凉了。
”“我帮你再点一杯。”“不用。”她拿起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然后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换衬衫了。”“什么?”“你以前约会从来不换衬衫。
工位上穿什么,约会就穿什么。”她说,“今天换了。扣子也全。”林惊惊没说话。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那条差评,不记得刚才那段对话,不记得他说了“别走”。
但她记得他以前约会不换衬衫。系统删掉了今天的对话。没删掉三年。
“你爸手术费凑够了吗?”沈茉问。“够了。”“那就好。”她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你——好好吃饭。你瘦了。”她转身往门口走。
墨绿色的衬衫被空调的风吹起来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惊惊。
”“嗯。”“虽然我不记得今天为什么来见你。”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但我现在挺高兴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合上,门铃响了一声。
林惊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喝。系统账户余额:450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