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冷的，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进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天台的风很大，呼啸着掠过耳畔，卷走了所有温度，也卷走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呼救。远处，都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暧昧模糊的光海，璀璨又冰冷，映不亮这小小一方绝望的黑暗。

林薇跪在粗糙湿冷的水泥地上，单薄的蓝白色病号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形。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仰着头，视野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面前两个依偎的身影轮廓。

“慕辰……晚晴……为什么？”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肺里火烧火燎地疼，是刚才挣扎时被踹的。她不懂，真的不懂。昨天她还是周氏集团风光无限的少夫人，是周慕辰温柔呵护的妻子，是苏晚晴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怎么一夜之间，天地翻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周家别墅的卧室里，因为“误食”了导致急性过敏的东西而被家庭医生注射了镇静剂。醒来时，人已经在这空旷寂寥的天台，像破布一样被丢在雨中。而她的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正并肩站在她面前。

周慕辰撑着伞，大半倾向苏晚晴那边，自己昂贵的西装肩头湿了一片也毫不在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在公司处理棘手文件时还要平静，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让她沉溺其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漠然，看着她，像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

苏晚晴依偎在周慕辰身侧，身上披着他的外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得意和近乎天真的残忍的笑容。她甚至微微歪着头，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甜美，说出来的话却淬着剧毒：“薇薇，别怪我们呀。要怪，就怪你太笨，太好骗了。林氏的核心技术秘钥，慕辰已经拿到了，你爸爸留下的那些老古董股东，也差不多被清理干净了。现在的林氏，空壳子一个，还背着你签下的那几笔要命的担保债……你已经没用了呀。”

没用……了？

林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剧痛和荒谬。林氏？爸爸毕生的心血？那几笔担保债……是周慕辰说公司临时需要周转，哄着她以林氏名义签下的！她那么信任他，甚至没有仔细看条款！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水泥地，磨破了皮肉，却感觉不到疼。心口的疼已经覆盖了一切。

周慕辰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薇薇，商业联姻，各取所需。你取你的爱情幻想，我取我想要的。很公平。只是游戏该结束了。”

“游戏？”林薇想笑，嘴角却只是抽搐了一下，喉咙涌上更浓的铁锈味。“周慕辰，三年……整整三年！我对你……”

“你对我怎样？”周慕辰打断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讽，“全心全意？死心塌地？省省吧，林薇，你那套恋爱脑的戏码，我看了三年，早就腻了。要不是为了你手里的林氏股份和你爸留下的那些人脉资源，你以为我会碰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原来那些深情对视是假的，那些耳鬓厮磨是假的，那些山盟海誓更是天大的笑话！她以为的真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表演，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苏晚晴咯咯地笑起来，在寂静的雨夜格外刺耳：“薇薇，你知道吗？每次你跟我炫耀慕辰对你多好的时候，我都快憋不住笑了。他送你的那枚婚戒，是我挑的；他带你去马尔代夫度蜜月，那几天他天天跟我视频；就连你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他也是在陪我……”

“够了！”林薇尖叫出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想站起来扑过去，却被周慕辰轻易地一脚踹在肩头，重重跌回泥水之中，呛咳不止。

“别浪费力气了。”周慕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看在这三年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你自己跳下去，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帮你。”

跳下去？帮他？

林薇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看到周慕辰往前迈了一步，伞沿的雨水成串滴落。苏晚晴在他身后，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一种兴奋的期待。

不！她不能死！爸爸的公司还没拿回来！仇还没报！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不……不要！慕辰，我错了，我再也不纠缠你了！林氏我都给你！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她爬上前，徒劳地想抓住周慕辰的裤脚，泪水终于崩溃决堤，混合着雨水淌了满脸，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周慕辰脚步停住，垂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林薇的心彻底沉入冰窟。里面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彻底的厌弃和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要完成一件麻烦的工作。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

猛地一推！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冰冷的风疯狂倒灌入口鼻，窒息般的感觉袭来。天台上，苏晚晴那张得意的笑脸和周慕辰冷漠转身的背影，是她视线里最后的定格。

“啊——！！！”

凄厉的、不甘的、充满绝望的尖叫划破雨夜，又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身体撞击地面的钝响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中爆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吞噬了她……

……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但好像……又不是坠落粉身碎骨的疼。

林薇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如同离水的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清晰。

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呼啸的狂风，没有粗糙的水泥地。

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水晶灯光，米白色绣着暗纹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蓬松的羽绒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香薰味道，是她熟悉的、卧室的气息。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

蕾丝纱帘，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护肤品，衣帽间敞开的门里挂满华服，还有……正对面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落地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华丽圣洁婚纱的女人。婚纱是专门从意大利定制的，层层叠叠的洁白纱裙上缀着细小的水晶和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头发被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精致的新娘妆，唇瓣是温柔的豆沙色，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纯粹的喜悦和羞涩的期待。

那是昨天的她。

婚礼前夜的自己。

林薇死死地盯着镜子，瞳孔紧缩，呼吸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着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她抬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没有雨水，没有血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裸色蔻丹。没有污泥，没有抠挖水泥地留下的伤痕。

她缓缓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却让她更加清醒。

不是梦。

那彻骨的寒冷，那锥心的背叛，那坠落的绝望……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可眼前的一切，这奢华温馨的新娘房，镜中那个幸福得刺眼的自己，又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婚礼前夜？回到了一切噩梦尚未开始，她的人生即将踏入“幸福”陷阱的前一刻？

哈……

哈哈哈哈哈！

荒谬！太荒谬了！可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又无比真实地告诉她，这是真的！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镜中的女人，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起初只是细微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近乎狰狞的、无声的大笑。眼眶发热，却没有泪，只有一片猩红的血丝迅速弥漫上来，取代了之前的幸福光彩。

喜悦？期待？去他妈的！

那都是喂了狗的天真！

周慕辰……苏晚晴……

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欺骗，背叛，还有那条命……我要你们千倍、百倍地偿还！

林氏，爸爸的心血，我会拿回来。

你们想要的，你们珍视的，你们赖以骄傲的一切……我会一样、一样，亲手碾碎！

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和绝对的清醒。恨意如同最坚硬的磐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也让她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果然是婚礼前一天的晚上十点。无数条祝福信息堆满了屏幕，其中苏晚晴的最为醒目：“薇薇，明天就要成为最美的新娘啦！兴奋得睡不着吧？我也好激动，陪你到天亮呀！（爱心）”

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亲昵的语气，林薇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她面无表情地划掉信息，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几条，都是和周慕辰的。最后一条，是晚上九点他打来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薇薇，早点休息，明天我要看到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我爱你。”

我爱你……

呵。

林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冰封的荒漠。她毫不犹豫地删除了这条通话记录，仿佛删除一段令人作呕的病毒。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傅景渊。

这个名字，在A市的商界，代表着铁血、手腕、深不可测，以及……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酷。傅氏集团的掌舵人，周氏崛起路上最顽固、最强大的敌人，也是……她父亲生前曾深深忌惮又隐隐钦佩的对手。周慕辰在她面前提过几次，每次都是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此时此刻，却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最有力的刀。

镜子里的新娘，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把用来拆信件的、装饰精美的小巧裁纸刀，冰凉的金属握在手中。

没有犹豫，刀锋在左手食指指腹轻轻一划。

细微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沁出，饱满，刺目。

她抬起手，将那颗血珠，缓缓地、坚定地，抹在了身上那件价值连城、象征纯洁幸福的婚纱裙摆上。雪白的纱料，瞬间绽开一点猩红，像雪地里开出的诡异之花，又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忙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任何背景音，只有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传来，听不出情绪：“哪位？”

林薇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傅景渊先生，晚上好。我是林薇，林国栋的女儿，明天……本该成为周慕辰新娘的人。”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显然，这个自我介绍和来电时间，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和审视。

“林**。”傅景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任何波澜，“这个时间，以你的身份，打给我。很有趣。有事？”

“合作。”林薇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合作？”傅景渊似乎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林**想合作什么？或者说，你能拿出什么，来跟我谈合作？”

“周氏。”林薇看着镜中那个裙染鲜血、眼神凌厉的自己，一字一句道，“我帮你吞并周氏，不留后患，彻底瓦解。”

电话那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傅景渊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多了几分实质的探究：“理由？”

“报仇。”林薇的回答简单直接，恨意不再掩饰，如同出鞘的利刃，寒气逼人，“周慕辰和苏晚晴，欠我一条命，欠林家一个交代。我要他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生不如死。”

又是短暂的沉默。傅景渊这样的男人，显然不会轻易相信所谓“仇恨”带来的冲动之言。他在权衡，在判断价值与风险。

“听起来很诱人。”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静，“但林**，空口白话，不足以取信。况且，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能力做到你说的？据我所知，明天的婚礼之后，你和你所代表的林氏残存价值，都将归于周慕辰。一个失去筹码的人，没有谈判资格。”

“就凭我是林薇，林国栋唯一的女儿。”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就凭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周慕辰，了解周氏的运作，了解他们的肮脏底牌和致命弱点！就凭我知道他们接下来每一步的计划！傅先生，周氏这几年扩张迅猛，吞并林家是其中关键一环。但你想过没有，蛇吞象，消化也需要时间，也有被撑破肚皮的风险。而我知道他们的‘七寸’在哪里。”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冰冷：“我的筹码，就是我自己，和我脑子里关于周家、关于林氏的一切。以及，一个让他们在最志得意满时刻，跌入地狱的完美机会。”

“机会？”傅景渊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林薇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裙摆上那抹刺目的红，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近乎残酷的弧度。

“婚礼照常举行。”她清晰地说，“明天，我会准时出现在婚礼现场，穿上这身婚纱。”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仿佛能感受到另一端那个男人正在凝神倾听。

“只不过，”林薇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重如千钧，砸在寂静的夜里，“我需要傅先生您，作为我‘真正’的新郎出席。”

“我要周慕辰和苏晚晴，跪在下面，亲眼看着——”

“我和您，交换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