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沈婉是远近闻名的“福星”。
她每年都要去江湖游历,美其名曰行侠仗义。
每年她都会往家里寄“惊喜”。
第一年,她救了个被追债的书生,书生偷了我攒了三年的嫁妆跑了。
第二年,她带回个卖身葬父的孤女,那是杀手乔装的,差点割了我的喉咙。
第三年,她让人抬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血人。
信上说:「知意,这乞丐脏死了,你找个地儿埋了吧,别坏了沈家风水。」
我看着血人手里紧攥的九龙玉佩,笑了。
这一次,我不埋。
我要把他洗干净,供起来。
沈家后院的柴房门被风吹开了。
雨很大。
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块门板,骂骂咧咧地冲进来。
「二**,大**又给您送礼来了。」
领头的王婆子把门板往地上一扔。
门板上的人滚了下来,砸在潮湿的稻草上,没动静。
那是个男人。
或者说,是一团烂肉。
他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血水混着雨水,在身下晕开一大片暗红。
腥臭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柴房。
我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在磨着药粉。
石杵捣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抬头。
「放下吧。」我说。
王婆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脸晦气。
「二**,这回这个怕是活不成了。大**信里说了,是在乱葬岗边上捡的,看着可怜想救,结果半道上就断了气。大**心善,见不得暴尸荒野,让运回来给口棺材。」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扔在我脚边。
「大**还说了,这人身上脏,别污了前院的地,让二**您看着处理。埋后山也行,扔河里也行。」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沈婉心善?
若是真善,怎会让人把尸体运回几百里外的沈家,而不是就地掩埋?
不过是想搏个“千里送尸还乡”的仁义名声,再把麻烦甩给我罢了。
若是官府查起来,私藏尸体的罪名,也是我沈知意担着。
「知道了。」我淡淡道,「你们出去吧。」
王婆子撇撇嘴,嘟囔着「晦气」,带着人走了。
柴房门没关严,冷风灌进来。
我起身,走到那人身边。
他伏在地上,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已经发白腐烂。
头发纠结成块,遮住了脸。
我伸出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没反应。
死了?
我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刚凑近,原本死尸一般的人突然动了。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极大。
我听到了自己腕骨发出“咯吱”的声响。
剧痛传来。
我没叫。
我看着他。
乱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求生的渴望,只有野兽濒死前的凶狠和杀意。
他在警告我。
「松手。」我说,「不然这只手别想要了。」
我另一只手里的银针已经抵在了他手背的穴位上。
他盯着我,眼里的杀意未减,但力道松了一些。
他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下,是回光返照。
他的手垂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我揉了揉发青的手腕,站起身。
这人命硬。
我不想救麻烦。
沈婉送来的东西,我向来是能扔则扔。
我转身去拿铁锹,准备把他拖出去埋了。
拖动他身体的时候,一样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那是半块玉佩。
沾满了黑红的血垢,看不清成色。
但形状很特殊。
不是常见的如意或平安扣,而是一个狰狞的龙头。
只有龙头,没有龙身。
断口处很新。
我捡起来,在衣袖上擦了擦。
白玉。
羊脂白玉。
这种成色的玉,沈家库房里最好的也比不上。
我对着昏暗的油灯细看。
龙角处,刻着极细小的云纹。
这种云纹,我只在一种地方见过。
那是三年前,沈家接驾,我有幸远远看过一眼皇家的仪仗。
那上面的旗帜,绣的就是这种云纹。
皇室中人。
我看向地上的“死人”。
沈婉啊沈婉。
你以为你捡回来的是个死乞丐。
你不知道,你把泼天的富贵,裹着血,送到了我手里。
当然,也可能是泼天的祸事。
但我在沈家,过得本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赌一把。
赢了,我翻身做主。
输了,不过是一条命。
我把玉佩塞进怀里。
我扔了铁锹。
我关紧了柴房的门。
我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木桶,开始烧水。
我要洗干净这块“玉”。
水烧热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剥了个精光,扔进桶里。
水瞬间变红。
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刀伤、箭伤、烧伤。
旧伤叠着新伤。
最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刀,离心脏只差毫厘。
我拿出我的药箱。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娘是郎中,我是郎中的女儿。
在沈家,没人把郎中当回事,他们只认银子。
但我知道,银子买不来命,医术能。
我给他清创。
用烈酒冲洗伤口。
他在昏迷中疼得抽搐,身体紧绷得像块铁。
我按住他。
「忍着。」我冷冷道。
我缝合伤口。
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缝完最后一针,我已是大汗淋漓。
我给他灌了一碗麻沸散,又灌了一碗参汤。
参片是我从祖母的药渣里偷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我活得像只老鼠。
忙完这一切,天快亮了。
雨停了。
他躺在干净的稻草上,呼吸微弱但平稳。
我洗净了手,坐在门槛上,看着初升的太阳。
手里摩挲着那块九龙玉佩。
从今天起,我有了一个秘密。
一个能让沈婉嫉妒发狂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