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睡了三天。
这三天,我把他藏在柴房的夹层里。
那是小时候为了躲避沈婉的鞭子,我自己挖的。
沈家人从不来柴房。
对他们来说,这里是下等人待的地方。
第四天,他醒了。
我端着药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墙角,手里握着一块磨尖的瓦片。
眼神依旧凶狠。
像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醒了?」我放下药碗,「把药喝了。」
他不动。
他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手上、身上扫视。
他在评估我的威胁性。
我也看着他。
洗干净后的他,虽然脸色苍白,消瘦得厉害,但骨相极佳。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这种长相,绝不是市井乞丐能有的。
贵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我是沈知意。」我自报家门,「这里是沈家后院。你是我救回来的。」
他没说话。
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哑巴?
我皱眉。
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嘴。
他想反抗,但身体虚弱,被我轻易制住。
我看了看他的舌头和喉咙。
没有伤。
是毒。
药物致哑。
看来追杀他的人,不想让他开口说话。
「哑了。」我松开手,「不过能治。但药材很贵,我现在买不起。」
他垂下眼帘,收起了那块瓦片。
他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干。
很苦的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个狠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给他治伤,送饭。
他养伤,沉默。
他从不试图与我交流,也不问我是谁,更不提他自己的身份。
他很聪明。
他知道现在的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也没问。
我们之间,只有最纯粹的利益交换。
我救他命,他欠我情。
半个月后,他能下地了。
那天我在柴房里算账。
沈家把城南两间亏损的铺子扔给了我。
那是沈婉玩腻了不要的。
账目一塌糊涂,全是烂账。
我拨着算盘,心烦意乱。
「这笔账不对。」
一只手伸过来,在账本上点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虽然还有伤疤,但手指修长有力。
我抬头。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账本。
他会说话?
不,他没说话。
他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这笔,做假。』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我看着他指的那笔账。
那是掌柜李四进货的记录。
我看了一会儿,确实有问题。
进价高出市价三成,而且数量对不上。
我之前竟然没看出来。
「你懂账?」我问。
他点头。
也是,皇室中人,从小学的便是治国理政,区区一本商铺的账册,在他眼里怕是连儿戏都算不上。
「帮我。」我说,「我把这铺子盘活了,才有钱给你买治嗓子的药。」
他看了我一眼。
坐下来,拿过算盘。
他的手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一首激昂的曲子。
不到半个时辰,三本厚厚的账册被他理得清楚楚。
漏洞、假账、亏空,全部标了出来。
我看着那一叠整理好的账目,心里有了底。
「谢谢。」我说。
他写道:『互利。』
我笑了。
我喜欢这种关系。
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恩情都要牢靠。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我说,「你既然不愿透露姓名,我就随便取一个。」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叫阿景吧。」
萧景。
这是当朝太子的名讳。
我当然不敢直接叫。
但我知道,他就是萧景。
听到这个字,他的手顿了一下。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柴房里多了一个算账先生。
白天我去铺子里整顿,晚上回来把账本带给他。
在他的指点下,那两间铺子起死回生。
一个月赚的银子,比过去三年都多。
我有钱了。
我买来了紫河车、雪莲、当归。
开始给他解毒。
他的身体一天好起来。
脸上的肉长回来了一些,越发显得俊美。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有些恍惚。
这样一个男人,若是穿上锦衣华服,站在朝堂之上,该是何等风采。
而现在,他穿着粗布麻衣,坐在我的柴房里,帮我算着几两碎银的账。
委屈他了。
但也只有这时候,他是属于我的。
「阿景。」
那天晚上,我给他换药。
伤口已经结痂了。
我的指尖划过他胸口那道最深的疤痕。
「等你好了,你要去哪?」
他低头看我。
烛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抓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
他在我手心里写字。
『回去。』
意料之中。
「回去杀人?」我问。
他写:『拿回我的东西。』
那股杀气又出来了。
但我不再害怕。
「好。」我说,「我帮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写道:『为何?』
为何?
因为我是个商人。
我看中了一件奇货。
我要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因为我要沈家跪在我脚下。」我说,「我要沈婉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你拿回你的江山,我拿回我的尊严。这买卖,公平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