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淡日常的惊鸿瞥林晚棠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平淡。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出门,七点十分准时踏入一中校门。
晨光穿过教学楼前那排老樟树的缝隙,洒在她藏青色的校服袖口上。她低着头,脚步匆匆,
像一条在深海里游惯了的鱼,安静地沿着最熟悉的路线穿过操场,爬上三楼,
左转第二间教室——高二(三)班。她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三排,不算太靠后,
也不算太靠前,恰好是一个可以让她在老师眼皮底下神游天外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棠棠,数学卷子做完了吗?借我抄抄。”同桌苏萌把脑袋凑过来,
一头马尾蹭得林晚棠脖子发痒。她头也没抬,
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拍在桌上。“谢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萌欢天喜地地抄了起来,林晚棠则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跑步,
口号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像一首不太连贯的歌。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
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篮球场上,一个男生刚刚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三步上篮。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网窝,发出一声闷响。阳光打在他身上,
校服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他转过身来,
侧脸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随意地撩上去,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林晚棠认出了他。沈让之。
这个名字在一中如雷贯耳。年级第一,物理竞赛全省一等奖,数学永远满分,
据说是学校建校以来最有希望冲击清北的苗子。
但这些都不是他出名的真正原因——他出名的原因是,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是高冷,
不是傲慢,而是那种……仿佛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他会站起来,用最简洁的语句给出最完美的答案,然后坐下,全程不看任何人。课间的时候,
别人三五成群地去小卖部、去走廊聊天,他就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
眼神空茫得像是隔着好几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学校论坛上有人专门开过帖子讨论他,
标题叫《沈让之到底是天才还是怪胎》,下面吵了几百楼。有人说他是自闭症,
有人说他只是太骄傲不屑于搭理凡人,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其实是个社交恐惧症患者,
看到女生会脸红。最后那个猜测林晚棠是不信的。
她想象不出这个在篮球场上行云流水般完成上篮的人,会因为看到女生而脸红。“看什么呢?
”苏萌抄完卷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沈让之啊。怎么,我们棠棠也沦陷了?
”“说什么呢。”林晚棠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随便看看。”“得了吧你。
”苏萌嘿嘿笑了两声,“你知道全校有多少女生盯着他看吗?不差你一个。不过我劝你啊,
省省吧,那个人就是块石头,据说隔壁班的班花给他递过情书,他看了一眼,
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走了。走了!连名字都没问!”林晚棠没接话,低头翻开课本。
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昨晚花了两个小时整理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的成绩在班上排十几名,年级七八十名左右,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
她属于那种老师不太会注意到的学生——不捣乱,不突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像一株种在墙角的绿萝,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着。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二讲台受挫与意外援手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的物理课。物理老师姓周,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
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熊。他有个习惯——每节课最后五分钟会出一道思考题,
让全班同学当场做,然后随机点名上台板书。这一天的题目是一道斜面力学题,
难度中等偏上。林晚棠扫了一眼,脑子里很快就有了思路。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
刚写到第三个方程,就听到周老师洪亮的声音:“林晚棠,你上来做。”她愣了一下。
周老师很少点她的名。她站起来,拿着草稿纸走向讲台,
余光瞥见前排几个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好奇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她的字迹和她笔记本上一样工整,步骤清晰,
逻辑严密。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发现自己用了一个更简便的方法,
不是课本上教的常规解法,而是她前两天在一本竞赛辅导书上看来的。
这个方法的第二步需要引用一个二级结论,她没有把推导过程写全。她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师。周老师正盯着黑板,眉头微微皱起。“继续。”他说。
林晚棠咬了一下嘴唇,硬着头皮往下写。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她卡住了。
那个二级结论在她的推导中出现了偏差,导致最后的结果怎么也算不对。她擦了重写,
还是不对。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她手指上,白花花的一片。教室里安静极了。
她能感觉到背后几十双眼睛盯着她,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她后背上。“行了,
下去吧。”周老师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责备,但也没有赞许,“你的思路不错,
用了竞赛的方法,但是基础还不够扎实,那个二级结论用错了条件。
回去再复习一下牛顿力学的基本概念。”她低着头走回座位,耳朵尖微微发烫。
苏萌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小声说:“没事儿,那题本来就难。”林晚棠没说话。
她不是觉得丢人,而是觉得——不甘心。她明明可以的。
那道题她私下做的时候是能做出来的,只是站在讲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手心里出了汗,
粉笔滑得握不住,脑子里的思路就像被人打乱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回去。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可能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甘于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还不错”。下课后,
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在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那道裂缝从桌面左下角蜿蜒而上,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用指尖沿着裂缝慢慢划过去,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道题。“那个二级结论,在非惯性系里要加一个惯性力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清淡淡的,像冰块丢进水里发出的脆响。林晚棠猛地抬起头。
沈让之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册。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她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逆光中,他的五官看不太清楚,只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
像冬天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阳光一照,亮得有些刺眼。“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伸手指了指她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面还留着她上课时演算的痕迹。他的手指修长,
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你用了拉格朗日方程的思路,
但是又混了牛顿力学的解法,两个体系混在一起,所以那个二级结论的条件就不成立了。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也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如果你坚持用拉格朗日的方法,
第一步就应该先写出系统的动能和势能……”他拿起她桌上的笔,
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起来。他的字迹和她截然不同——潦草、飞扬,像一阵疾风刮过纸面,
但每一个符号都准确无误。他写了几行,把笔放下,看了她一眼。“这样就能解出来了。
”林晚棠低头看着那几行推导,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因为他的解法有多精妙,
而是因为——他居然主动来找她说话。沈让之。那个据说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的沈让之。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问题太多,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都出不来。
沈让之似乎误解了她的迟疑,微微皱了一下眉,
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我是不是不该直接写出来?我以为你想知道……”“没有!
”她连忙说,“我是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是这道题?你又没上我们的物理课。
”沈让之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你们的周老师在隔壁班上课的时候也出了这道题,我们班有人拿来问过我。”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写在黑板上的步骤我都看到了。我在走廊上路过的时候。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能记住全部的步骤?”林晚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沈让之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理解她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到惊讶。
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天才学霸,倒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小动物——警觉的,
天真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可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晚棠被自己吓了一跳。“谢谢。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回去再自己推一遍。”“嗯。”沈让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了教室门口。林晚棠盯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他的后领口有一小块翻出来了,露出里面一小截后颈,肤色很白,
白得几乎和校服的颜色融为一体。“我的天。”苏萌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飘过来,
“沈让之居然主动来给你讲题?林晚棠,你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神仙?”“别瞎说。
”林晚棠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的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那天晚上回家,
她把那道题用三种不同的方法各做了一遍。做完之后,
她盯着草稿纸上沈让之留下的那几行字迹看了很久。他的字虽然潦草,
但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感,笔画与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
像是在奔跑的人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折好,
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三图书馆的隐秘约定从那以后,
林晚棠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注意到沈让之。不是刻意的——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以前他像是背景里的一棵树,知道在那儿,但不会特意去看;而现在,
那棵树忽然开了一树的花,想不注意都难。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
他站在他们班的队伍最前面,背挺得很直,后脑勺的头发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国歌奏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张着嘴唱歌,只有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三中午她在食堂排队打饭,一回头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青菜,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他旁边的位置空着,前后的座位都坐满了人,
唯独他周围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结界,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周五体育课,
她们班和他们班同时上课。女生们在跑道上练接力,男生们在旁边练引体向上。
她趁着休息的间隙喝水,目光越过塑料水杯的边缘,看见他挂在单杠上,一下一下地往上拉,
动作干净利落,肩胛骨的形状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你在看沈让之吧。
”苏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被我抓到了”的表情。“我在看单杠。
”林晚棠面不改色地说,“我在想那个单杠的螺丝有没有拧紧,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苏萌翻了个白眼:“你编瞎话的水平跟你物理成绩一样——还行,但不够好。
”林晚棠被噎了一下,默默拧上水杯盖子。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两周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是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一个小时。林晚棠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图书馆——期中考试快到了,她想多刷几套题。一中的图书馆在学校的最北边,
是一栋三层的旧楼,红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窗户很大,
傍晚的时候夕阳会整片整片地铺进来,把书架染成蜂蜜的颜色。
她在一楼的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数学卷子开始做。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被一道函数题卡住了。题目倒不算特别难,但需要一种很巧妙的代换技巧,
她试了好几种方法都绕进了死胡同。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烦躁地翻到下一页,
决定先做后面的题。就在这时候,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沈让之。
他背着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深蓝色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磨损了的小恐龙挂件。
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力学与理论力学》,翻到某一页,
开始安静地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林晚棠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频率。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但眼睛里的字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蚂蚁,一个都认不出来。怎么办?
要不要打招呼?打了招呼说什么?万一他觉得我是在故意跟踪他怎么办?不对,
图书馆是公共区域,谁都能来,我为什么要心虚?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最后决定——装作没看见,继续做题。
但她的手在抖。那道函数题的题干在她眼前晃了晃去,她一个条件都记不住。她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然后重新拿起笔,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去解那道题。
她写了半页草稿,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她越写越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完全沉浸在了计算里。当她终于算出答案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抬起头——沈让之正看着她。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
而是认真地、专注地看着她——看她面前的草稿纸,看她握笔的姿势,
看她因为算对答案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让之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说:“你的计算能力很好。”林晚棠:“……谢谢?
”“但是你有一个习惯不太好。”他继续说,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样自然,
“你在代入参数的时候总是喜欢跳步,虽然这样算得快,但容易出错。尤其是考试的时候,
一紧张就容易跳错。”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他说得没错,她确实跳了两步。
虽然这次没出错,但确实是个隐患。“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你刚才做题的时候,
笔在纸上停了三次。第一次是读题,第二次是找思路,第三次是代入参数的时候。
前两次停的时间都很长,第三次很短,说明你在那一步没有经过完整的计算,
而是凭直觉跳过去了。”林晚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见过一个人——一个同龄人——能够通过观察别人写题时的停顿来判断对方的思维过程。
这已经不是什么“学霸”的水平了,这简直是一种……“你是学心理学的吗?”她脱口而出。
沈让之愣了一下,然后——林晚棠发誓她没有看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微妙的弧度,像是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
隐约能看到水纹,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我学物理的。”他说。这个回答太一本正经了,
反而让林晚棠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梨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沈让之的目光在她的梨涡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低头重新看他的书。但林晚棠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红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图书馆一直坐到六点闭馆。期间他们没有再说话,
各自安静地做各自的事情。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它像是冬天的厚被子,
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让人觉得踏实和温暖。闭馆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十一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些凉了,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留下一条细细的金边,像有人用金粉笔在天幕上轻轻画了一道。
“你……”林晚棠犹豫了一下,“你经常来图书馆吗?”“每周五。”沈让之说。“哦。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们走到教学楼前的岔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沈让之向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林晚棠愣住了。
他们同校快两年了,在同一个楼层上课,他刚才还给她讲了题,现在居然问她叫什么名字?
但她转念一想——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那种人,大概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
更别说隔壁班的了。“林晚棠。”她说,“双木林,晚上的晚,海棠的棠。
”沈让之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地把这个名字和她的脸对应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那道函数题,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下周如果你还来图书馆,我讲给你听。”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伐依然很快,
深蓝色的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小恐龙挂件晃来晃去。林晚棠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脸很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晚棠,你完蛋了。
四每周的专属课堂接下来的一个月,
每周五傍晚去图书馆变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第一次她还假装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呢?万一她去了他不在呢?
万一他在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呢?但她还是去了。他到得比她早,
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力学与理论力学》。看到她走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笑,但也没有惊讶,好像他本来就预料到她会来。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那是一道函数题的完整解法,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种方法尤其巧妙,只用四步就得出了答案,
比标准解法少了将近一半的步骤。“你看第三种。”他说,“用的是拉格朗日插值法的思路,
虽然超纲了,但是很好用。”林晚棠低头看了三分钟,
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我懂了!”她说,“这个太妙了,
你怎么想到的?”沈让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看到这种题的时候自然就想到了。
”“自然就想到了”——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大概会让人觉得是在凡尔赛。
但从沈让之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他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有的人看到红色会想到苹果,有的人看到天空会想到蓝色,他看到一道数学题,
脑子里自然就会出现几种不同的解法。这是他的思维方式,和他的呼吸一样自然。
林晚棠忽然觉得有一点心酸。她想,他大概很少有机会跟别人分享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能跟上他思维速度的人太少了。他的世界太大了,
太复杂了,大多数人都被挡在了门外,不是被拒之门外,而是根本就找不到门在哪儿。
“沈让之。”她叫他的名字。“嗯?”“以后你每周五都来图书馆好不好?
我想跟你学数学和物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从来都不是。但此刻她坐在夕阳铺满的图书馆里,
对面坐着一个像星星一样遥远又明亮的人,她忽然觉得,如果她不主动伸出手去,
可能永远都够不到他。沈让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大概三秒钟——对于他来说,三秒钟的沉默已经算很长了——他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每周五的图书馆变成了他们的“课堂”。沈让之给她讲数学,讲物理,
偶尔也讲化学。他讲课的方式和老师完全不同——老师喜欢按部就班地从基础讲起,
而他喜欢直接从一道题出发,把整棵树的知识点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最后露出最核心的那个概念。“你不需要背公式。”他说,
“你只需要理解公式为什么要长成这样。如果你能理解一个公式的美,你就永远不会忘记它。
”“公式的美?”林晚棠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美”来形容公式。“嗯。
”他指着麦克斯韦方程组说,“你看,这四个方程描述了整个电磁学。它们是对称的,
简洁的,每一个符号放在那个位置都是刚刚好的。就像一首诗,多一个字太多,
少一个字太少。”林晚棠看着那四个方程,试图去感受他说的那种“美”。她看了一会儿,
没看出来,但她看到了他说话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普通的兴奋或者热情,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在教堂里仰望穹顶上的壁画,
在星空下凝视银河,
在清晨的海边等待日出——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某种超越自身的、更伟大的存在时,
眼睛里会有的光。那一刻,林晚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上的不是沈让之的成绩,
不是他的长相,甚至不是他给她讲题时的耐心。她喜欢上的,是他眼睛里的那束光。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林晚棠的排名从年级七十八名跳到了三十二名。
数学和物理的成绩尤其突出,数学考了全班第二——仅次于满分,物理考了全班第三。
苏萌拿着她的成绩单看了整整三遍,
然后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你是不是被什么学霸鬼魂附体了?”“可能吧。
”林晚棠笑着说,“一个很帅的学霸鬼魂。”苏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天下午,林晚棠在走廊上遇到了沈让之,他看了她一眼,问:“考得怎么样?
”“年级三十二。”她说,努力压制住语气里的小小得意。沈让之点了点头,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走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五初雪拂发与未来之问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林晚棠出门的时候,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裹紧了围巾,
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学校走,一路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到了图书馆,
沈让之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上沾着几片没来得及化掉的雪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头发上有雪。”林晚棠说。“嗯?”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正确的位置。林晚棠忍不住笑了,站起来伸手帮他把雪花拂掉。
她的手指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抗拒,
而是像一只被突然摸到头的小猫,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林晚棠的手停在他的头顶上方两厘米处,也僵住了。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好了。
”她收回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雪掉了。”“谢谢。”他说,耳朵尖红透了。
那天他们做题的效率比平时低了很多。
林晚棠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手指碰到他头发时的触感。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要软,带着一点凉意,像是冬天的松针。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他低着头在看书,但同一页已经翻了很久没有翻过去。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红得有些不正常。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沈让之。”她叫他。“嗯?
”“你有没有……”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冷?”“还好。”他说,
“暖气开着呢。”“哦。”她点点头,觉得自己找话题的能力简直烂透了。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就被室内的温度融化,变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
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去。“林晚棠。”这次是他先开口。“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学什么?”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林晚棠想了想,
说:“以前没怎么想过。现在……可能会学物理吧。跟你学的那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她说完这句话,
忽然意识到“跟你学的那些东西”这个表述可能会被误解——好像她学物理是为了他似的。
她正想补充点什么,就听到他说:“我想学理论物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在最底层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物质会有质量?为什么时间是单向的?
宇宙大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找不到,
但是……光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就已经很有意思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而是看着窗外的大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在坠落。
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晚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那你就去啊。”她说,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肯定可以的。”沈让之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金色,
像年轮一样。“你呢?”他问。“我什么?”“你会不会……也朝着那个方向走?
”这个问题让林晚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未来——至少没有像他那样,
把未来描绘成一幅具体的、可以一步步走过去的地图。
她的人生一直像是在一条平坦的公路上开车,不需要选择方向,
只需要跟着前面的车流往前走就行。但此刻,坐在这个被大雪包围的旧图书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