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苏绵起了个大早。外屋静悄悄的,陈桂芬还没起,两个小的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推开院门。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隔壁李婶在扫雪,看见她出来,热络地招呼:“老三,这么早去哪儿?”
“李婶早。去副食品厂办手续。”
李婶眼睛一亮:“考上了?哎哟,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好好干,副食品厂那可是好单位,逢年过节发东西,比纺织厂强多了!”
苏绵笑着应了一声,往巷口走。
身后传来李婶跟对门王家的说话声:“老苏家那个老三,平常不声不响的,这回可露脸了……”
苏绵脚步没停。
副食品厂在城东,走路要二十分钟。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枣树枝。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自行车**。
她往边上让了让,那自行车却在身边停下来了。
“苏绵同志?”
苏绵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单脚撑地,跨在自行车上。二十出头,眉眼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毛衣领子。
有点眼熟。
“我是周建国。”那人笑了一下,“咱俩一批考上的,你排第三,我排第四。”
苏绵想起来了。发榜那天,她看红榜的时候,旁边站了个高个子,也在找自己的名字。
“你好。”她点点头。
周建国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跟她并排走:“你也去厂里办手续?”
“嗯。”
“那巧了,一块儿走。”他把自行车往边上让了让,“这路滑,你走里边。”
苏绵没推辞,往里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周建国先开口:“你家住哪儿?我好像在街上见过你。”
“铁匠巷。”
“哦,那边儿。我家在煤市街,不远。”
又走了一段,副食品厂的红砖大门已经在望。
周建国突然说:“听说咱这批有五个人,两个分糕点车间,两个分酱菜车间,一个分仓库。你想去哪个?”
苏绵看他一眼:“你知道得挺清楚。”
周建国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表哥在厂里上班,打听的。”
“你想去哪个?”
“酱菜车间。”周建国说,“酱菜车间活儿累,但老师傅多,能学东西。糕点车间干净,但都是女工,我一大老爷们儿去不合适。”
苏绵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建国看她笑了,也嘿嘿笑起来。
两人一块儿进了厂门。传达室老头儿探头看了一眼,没拦。
办公室在一排灰砖平房里,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头,正低头看材料。见他们进来,抬起眼。
“来了?坐吧。”
苏绵和周建国在长条凳上坐下。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我姓马,厂办副主任,负责你们这批的入职手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递过来:“先填表。家庭情况、个人履历,填仔细了。”
苏绵接过表,低头看起来。
正填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圆脸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簇新的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一看就是城里人。另一个瘦高个儿,戴着眼镜,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瞧着斯斯文文的。
花棉袄姑娘往苏黛身边一坐,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好,我叫秦秀芳,你叫啥?”
“苏绵。”
“苏绵,这名字好听。”秦秀芳压低声音,“你住哪儿?”
苏绵报了地址,秦秀芳眼睛一亮:“咱俩不远!我住豆腐巷,出门左拐那条街。以后上班能一块儿走!”
苏绵点点头,继续填表。
秦秀芳也不在意,又凑过去跟周建国说话。周建国闷声闷气地应着,眼睛往苏黛这边瞟。
第五个人来得晚,是个瘦小的男青年,进门就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路上滑,摔了一跤。”
马主任摆摆手:“行了,人齐了。表格填完的交上来,下午去车间报到。”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五个,以后就是副食品厂的人了。厂里规矩不多,就三条——按时上下班,听师傅的话,别偷吃。”
最后一句说得大家都笑了。
马主任也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们第一个月的工资预支,每人十八块,三斤粮票。过年了,拿着置办点东西。年后正式上班,工资按月发。”
苏绵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毛票,还带着新纸的油墨味。
十八块钱。在这个年代,足够买三十斤白面,或者扯一身新衣裳。
她捏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从办公室出来,五个人站在走廊下面面相觑。
秦秀芳提议:“都中午了,要不一块儿吃顿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便宜又好吃。”
周建国第一个响应:“行啊,我请客。”
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我随便。”
瘦小男青年点头:“我也行。”
四双双眼睛看向苏绵。
苏绵想了想,点点头。
面馆在厂门口往东走五十米,一间不大的门脸,门口挂着绵帘子。掀帘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羊肉汤的香味。
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秦秀芳熟门熟路地招呼:“老板娘,五碗羊肉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灶上的火呼地蹿起来。
等面的功夫,几个人互相介绍了一遍。戴眼镜的叫陈志远,高中毕业,在家待业两年了。瘦小男青年叫马胜利,是郊区农村的,家里托了关系才报上名。
“我爹说了,进了城就好好干,争取转正。”马胜利搓着手,有点局促,“你们都是城里人,往后多关照。”
周建国拍拍他肩膀:“什么城里人乡下人,往后都是一个厂的工友。”
秦秀芳嘴快:“可不是嘛,咱五个一块儿考进来的,这叫缘分!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苏绵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热乎乎的,咸淡正好。
吃完饭,五个人互相留了地址,约定年后一起报到,然后各自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