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李海英和三姨李美娟是亲姐妹,两人身世一样,命运却从出嫁那天开始分岔。
三姨嫁了中学教师,住单位分的房子,生活稳定体面。我妈嫁了跑长途运输的司机,
常年在路上,家里大小事都压在她肩上。三姨的女儿周拂晓比我小一个月,
从幼儿园起就是我们比较的对象。七岁那年,我在墙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我妈第一次打了我。“你看看人家晓晓!”她指着墙上被我用彩色粉笔涂鸦的猫,
气得脸色发青,“同样的年纪,晓晓已经能背五十首唐诗了!你呢?就知道乱涂乱画!
”彩笔被夺走扔进垃圾桶,她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到卫生间,用抹布沾了水,
逼我自己擦掉墙上的画。湿抹布很沉,水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冰凉。
墙上的小猫在水的冲刷下一点点模糊、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难看的污渍。“以后再敢乱画,
看我不打断你的手!”她撂下狠话。我盯着那片污渍,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耳朵疼,
是因为那只小猫死了。它本来有黄色的身体和蓝色的眼睛,现在什么都没了。第二天,
三姨带晓晓来我家。晓晓穿着粉色公主裙,头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卡,坐在沙发上背《春晓》,
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三姨摸着她的头,满脸骄傲:“我们晓晓啊,随她爸,
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我妈端出水果,笑容有些勉强:“晓晓真聪明。”“你们家小薇呢?
”三姨环顾四周,“最近学什么了?”“她……”我妈顿了顿,“也开始背诗了。
”等三姨走后,我妈从书店买回一本《唐诗三百首》,扔在我面前:“从今天起,
每天背一首。周末我检查,背不出来不许吃饭。”我翻开书,密密麻麻的字让我头晕。
我想说我不喜欢背诗,我想画画,但我没说。七岁的我已经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会挨打。
日子在比较中一天天过去。晓晓考了双百,我妈就会问我为什么只有九十八。
晓晓参加朗诵比赛拿了奖,我妈就逼我去学朗诵。晓晓学了钢琴,
我妈咬牙借钱也给我报了钢琴班。可我没有晓晓聪明,也没有她坐得住。钢琴课我总是走神,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心却在想窗外的风景像,可以怎么画下来。
老师委婉地跟我妈说:“这孩子可能不太适合学琴。”我妈铁青着脸把我带回家,
关上门就是一顿打。“不适合?什么叫不适合?你就是不用心!你看看晓晓,
钢琴都过三级了!”藤条抽在小腿上,**辣的疼。我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眼睛盯着墙角。
那里有块墙皮掉了,形状像一只飞鸟。如果我有画笔,我会把它涂成蓝色,再画上天空和云。
十二岁,小升初。晓晓考上了市重点初中实验班,我勉强进了普通班。分班那天,
三姨特意打电话来“关心”:“小薇考得怎么样啊?进没进重点班?
要不要跟老师打点一下呀?”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我以为她会打我,
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让我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深深的失望。
“妈……”我小声开口。“闭嘴。”她站起来,走向厨房,“去做作业。从今天起,
周末不准出门,我每天监督你学习!”初二那年,美术老师发现了我的天赋。
“苏薇同学的色彩感觉非常好,”她在课堂上举起我的水粉画,“大家看,这天空的渐变,
这云朵的层次,很有灵气。”那是我第一次因为画画被表扬,而不是被批评。下课后,
老师叫住我:“苏薇,市里有个青少年绘画比赛,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我激动得手心冒汗,
但随即想到我妈,那股兴奋立刻冷却了。“我……我得问问妈妈。”那天晚上,我鼓足勇气,
把比赛通知单放在餐桌上。我妈正在剥毛豆,瞥了一眼:“什么东西?”“美术比赛,
老师推荐我参加。”她擦擦手,拿起通知单看了几秒,然后撕成了两半。“画画能当饭吃吗?
”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你看看晓晓,奥数竞赛拿了二等奖,中考能加分。你呢?
画几张破画有什么用?”碎纸在垃圾桶里苍白地躺着,上面“绘画比赛”几个字还能看见。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撕碎了。“可是我喜欢……”“喜欢?”她打断我,
声音陡然提高,“你喜欢有什么用?这个世界是看你喜欢不喜欢吗?是看你有用没用!
你看你爸,喜欢开车,喜欢到处跑,现在呢?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赚的那点钱刚够糊口!
你想像他一样没出息吗?”我低下头,不再说话。初三,学习压力越来越大。
我妈给我报了四个补习班,周末从早到晚排满。我像个陀螺一样旋转,没有一刻停歇。
唯一的喘息,是深夜躲在被窝里,用从文具店偷买的迷你素描本和铅笔,画窗外的月亮,
画书桌上的台灯,画自己疲惫的眼睛。素描本很小,藏在枕头套里。那是我唯一的秘密,
唯一的自由。中考,晓晓以全校前十的成绩进入一中尖子班,而我勉强够到一中分数线。
高中开学前一天,我妈带我去三姨家“取经”。晓晓的房间贴满了奖状,
书架上堆着竞赛证书。三姨拉着我妈参观,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女孩子嘛,
还是得学理科,将来好就业。晓晓已经决定选理科了,目标是清北计算机系。”回家的路上,
我妈一言不发。快到家时,她突然说:“你也选理科。”我愣住了:“妈,我理科不行,
我想选文科……”“文科?”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凌厉,“文科有什么出息?!
”“我告诉你苏薇,趁早死了这条心!必须选理科,必须学计算机,必须赶上晓晓!
”“可是我物理化学都很差……”“差就补!从明天起,每天晚上多学两个小时!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的物理只考了四十二分。卷子拿回家的那天晚上,
是我记忆中挨打最狠的一次。藤条打断了,我妈换了衣架。金属衣架抽在背上、腿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跪在地上,不躲不闪,眼泪无声地流。打累了,她扔掉衣架,
坐在椅子上喘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哭了起来。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什么都给你最好的,
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你让我在你三姨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我看着这个哭泣的女人,
突然觉得她很可怜,也很可怕。高二分科,我最终还是被逼着选了理科。
我的成绩在理科班吊车尾,每天面对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就像看天书。
晓晓在一中却是风云人物,竞赛获奖的消息不时传到我们学校。唯一的光,是美术课。
虽然一周只有一节,但那是我唯一能拿起画笔的时候。美术老师私下找我:“苏薇,
你真的很有天赋,不考虑走艺术生路线吗?”我苦笑着摇头。高三第一次模拟考,
我理综只考了一百六十分,总分刚过本科线。晓晓的成绩是六百四,稳上985。
家长会结束后,我妈被班主任留下谈话。我站在办公室外,听见老师说:“苏薇这孩子,
文科思维很好,语文英语都不错,就是理综太弱了,在班里吊车尾。如果再这样,
她很可能考不上本科……”“什么?”我妈的声音变的尖锐,“我看她就是偷懒,
等我回去教育教育她!”老师叹了口气。回来后妈妈的监督力度就变大了不少,
为了节省时间,她在我学校边上租了个房子。她开始陪读,开始无时无刻的监控着我。
这种窒息的日子日复一日,直到高考结束。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五百八十七分,勉强上个一本。晓晓六百九十三,清北计算机系录取。我妈盯着电脑屏幕,
整整十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
“复读吧。”她说,声音沙哑,“明年必须考上985,必须学计算机。”“妈,
我考不上……”“考不上也得考!”她转身,眼睛通红,
“你知道今天你三姨打电话来说什么吗?她说晓晓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清北!清北啊!
她问我你考得怎么样,我说还没查到……苏薇,你给你妈留点脸行吗?就一点!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好,”我说,“我复读。
”复读学校在城郊,全封闭管理。我带着行李离开家那天,
妈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好好学习,别想别的。”我点点头。
复读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同样的课本,同样的题型,同样的挫败感。
我像个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做题、听课、考试。唯一的不同是,我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
物理题的空白处,化学方程式旁边,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背面,
画满了各种图案——窗外飞过的鸟,同桌睡觉的侧脸,教室墙角结网的蜘蛛。
这些画很快被老师发现,告到了我妈那里。周末见面时,我妈翻着我的草稿纸,
脸色越来越沉:“这是什么?”“我……随便画的。”“随便画?”她把草稿纸撕碎,
碎片砸在我脸上,“我花这么多钱让你复读,是让你来画画的吗?啊?
”周围的同学和家长都看过来,我低着头,感觉脸在烧。第二次高考,我考了六百零九分。
进步了,但远远不够清北计算机系的线。填报志愿时,我能选的985学校几乎没有,
专业大多是冷门。我妈拿着招生简章研究了三天三夜,
最后指着某个985大学十分冷门的专业:“就这个吧,好歹是985。”我疲惫地点头,
已经不会拒绝。大学生活并没有让我解脱。晓晓的朋友圈定期更新——清北校园的美景,
编程比赛的获奖,知名企业的实习机会。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妈心上,
也间接扎在我身上。每周一次的电话,我妈永远只问三件事: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参加竞赛?
毕业后能不能进大公司?大二暑假回家,三姨和晓晓来我家做客。晓晓更漂亮了,谈吐自信,
说起在大厂实习的经历,眉飞色舞。三姨拉着我妈的手:“姐,等晓晓毕业,
进个互联网大厂,年薪起码四五十万起步。你们小薇呢?将来什么打算?
”我妈强笑着:“小薇也好着呢,985大学,将来出路广。”等她们走后,我妈关上门,
脸色立刻垮下来。“你听到没?晓晓实习都在大厂了!你呢?暑假就知道在家躺着!”“妈,
我这不才大二吗,课业还很多……”“你找什么借口?不就是不够努力吗?”她说的激动,
“从下学期开始,课少的时候就去实习,去赚钱,听到没有?”大三开学后,
我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投简历。但我这个专业尴尬至极,技术岗不懂编程,管理岗没经验,
文职岗嫌专业不对口。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妈妈每周打电话来追问进展,
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还没找到?”“找了,妈,真的没有合适的……”“没有合适的?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认真找!”十一假期回家,正赶上家庭聚会。舅舅、三姨几家人都来了。
饭桌上,三姨又提起晓晓:“我们晓晓啊,最近在准备大厂的校招,笔试都过了,就等面试。
这孩子,就是不让人操心。”所有亲戚的目光都投向我妈。我妈端着饭碗,手指捏得发白。
回家路上,她一言不发。进了家门,她把包狠狠摔在沙发上。“你也看到今天的情况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月时间,必须找到实习。不管什么工作,必须能写在简历上,
必须听起来像样点。如果找不到……”她盯着我,“你就别认我这个妈。”回到学校,
我走投无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餐厅找了服务员的工作。我不敢告诉妈妈真实情况,
只说找到活了,有工资了。每天下课后,我换上餐厅统一的制服,端盘子、擦桌子、赔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