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那年我捡破烂赚了三块五,觉得太累就放弃了。结果楼下小学生们见钱眼开,
模仿我疯狂捡瓶。他们用卖废品的钱买了张彩票,竟中了八千万。记者采访时,
他们奶声奶气说:“都是跟楼上哥哥学的!”一夜之间,全城小孩开始在我家楼下翻垃圾桶。
我崩溃大喊:“那是我先发现的致富区!”直到那天,
我在垃圾堆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恭喜您,
成为万亿环保彩票继承人……”---锈蚀的铁皮桶被一脚踹翻,哐啷啷滚下三级水泥台阶,
最后卡在墙根泛着馊水的苔藓里。几个瘪掉的易拉罐、一蓬纠缠着菜叶的塑料袋、几团废纸,
还有半瓶可疑的、结了膜的橙黄色液体,一起泼洒出来,恶臭混着腐烂的甜腻,
在盛夏午后黏稠的空气里猛地炸开。李默捏着鼻子退后半步,
手里那根自制的、绑着生锈铁钩的竹竿,悬在半空。他十五岁,瘦,
像根没来得及抽条的竹竿,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绺绺,
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桶是楼下王奶奶堆在单元门边的,专收厨余,
此刻成了他“勘探”的目标。铁钩在垃圾堆里扒拉,叮叮当当。一个可乐罐,
压扁了;两个啤酒瓶,绿幽幽的;几个矿泉水瓶……他眼睛亮了亮,动作加快,钩子却笨拙,
好不容易钩住瓶口,一提,瓶子脱钩,骨碌碌滚到那滩橙黄液体里。“操!”他低骂一声,
胃里一阵翻腾。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痒得像有虫爬。抬起头,七楼他家窗户紧闭,
窗帘拉着。他知道,就算开着,也不会有人探头出来骂他“没出息”或“丢人现眼”了。
家里静得像口棺材,只有催缴水电费的纸条贴在门上,被风掀动一角,哗啦轻响。
竹竿再次探入。这次钩住个硬纸壳,拽出来,抖落爬行的蚂蚁。又扒拉几下,收获寥寥。
苍蝇嗡嗡地围上来,热烈地奔赴盛宴。算了。这个念头冒出来,迅速膨胀,
挤走了那点微薄的坚持。太他妈累了。臭,脏,热,
还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羞耻,像这周遭的腐味一样,无孔不入。
他把竹竿靠在墙边,蹲下身,把刚刚“抢救”出来的几个瓶子归拢,
又伸手从一堆烂菜叶底下,抠出两个沾着泥的易拉罐。总共七个塑料瓶,三个易拉罐,
两个啤酒瓶。他拎起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有点分量,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沉。
穿过楼间狭窄的过道,阳光被切割成锋利的光片,晒得水泥地发白。废品站就在两条街外,
一个用铁皮和破木板围起来的角落,老板是个永远叼着烟、眯着眼看人的中年男人。
瓶子哐当倒进不同的筐。啤酒瓶单独算。老板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数得飞快。
“塑料瓶一毛一个,七个,七毛。易拉罐五分,三个,一毛五。啤酒瓶一毛五一个,两个,
三毛。总共一块一毛五。”李默愣了:“啤酒瓶不是两毛吗?”老板撩起眼皮,
烟雾从鼻孔喷出:“就这个价。爱卖不卖。”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没再争辩,
接过那几张皱巴巴、油腻腻的毛票。一块一毛五。
加上之前两天零零散散捡的卖了两块三毛五,总共三块五。三块五。握在手心,
纸币边缘有些扎人,汗很快洇湿了上面的国徽。能买什么?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盐汽水,
一块五一瓶,能买两瓶,还剩五毛。或者三包“唐僧肉”辣条。仅此而已。为了这三块五,
他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边蹲了三天,被蚊子咬了七八个包,手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
洗了三遍还有味儿。值吗?不值。去他妈的不值。他把钱塞进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头也不回地离开废品站。竹竿?扔了。编织袋?扔了。这破烂,谁爱捡谁捡去。他李默,
不干了。回到家,用香皂狠狠搓手,直到皮肤发红。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晕开的黄印,像朵畸形的花。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尖锐,
刺耳。他没想到,真的有人爱捡。---第二天下午,
李默被一阵特别嘹亮、特别密集的叽喳声吵醒。不是平常的玩闹,
里面掺杂着一种奇异的、兴奋的喧嚣。他烦躁地扒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空地上,
平时孩子们踢球、跳房子那块水泥地,此刻成了垃圾分拣场。五六个小豆丁,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三四年级,小的那个拖着鼻涕也就一年级模样,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领头的是住三单元的张浩,小名浩子,三年级,精瘦,剃个锅盖头,行动敏捷得像只猴子。
他正指挥若定:“胖墩!你块头大,去掀那个蓝桶!丫丫,你眼尖,捡干净的纸壳!鼻涕强,
别看热闹,去那边看看有没有瓶子!”被点名的孩子们嗷嗷叫着,扑向不同的垃圾桶。
他们显然“装备”升级了——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劳保手套,戴着明显大好几号,
手指头都撑不满;用来翻捡的不是手,是那种长长的、夹煤球用的火钳,
或者顶端磨尖了的粗铁丝;装战利品的也不是破编织袋,
而是花花绿绿、印着“超级飞侠”或“叶罗丽”的塑料购物袋,
还有一个甚至拖着个带轱辘的儿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噪音。他们分工明确,
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浩子一个箭步冲到李默昨天光顾过的铁皮桶边——那桶已经被扶正,
但周围又多了些新鲜垃圾——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掏,捞出两个可乐瓶,对着阳光看了看,
满意地扔进自己的“叶罗丽”袋子里。胖墩力大无穷,果然掀翻了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塑料桶,
稀里哗啦倒出一堆,几个孩子立刻围上去,火钳和铁丝齐下,精准地夹出里面的瓶瓶罐罐,
对混杂的果皮烂叶视若无睹。“哈哈!我找到个脉动!大的!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个蓝色瓶子欢呼。“笨!那个不值钱!要透明的!
透明的才贵!”浩子老练地纠正,顺手从一堆废纸里抽出一个矿泉水瓶,拧开残余的盖子,
把里面一点水倒掉,踩扁,扔进袋子,动作一气呵成。他们吵着,闹着,
比较着谁的袋子更满,谁找到的瓶子更“高级”。汗水在他们红扑扑的小脸上流淌,
灰尘沾在鼻尖和手肘,可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纯粹的、发现“宝藏”的狂喜。
李默站在窗帘后,看了足足十分钟。一开始是愕然,然后觉得荒谬,最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酸溜溜,涩巴巴,还有点被冒犯的恼火。这帮小屁孩……学他?
捡他“剩下”的?还搞得这么……这么声势浩大,这么理直气壮?
他看见浩子把几个踩扁的易拉罐用力塞进行李箱,
拉链都快崩开了;看见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为了一个滚到路边的矿泉水瓶,
差点被一辆路过的自行车蹭到;还看见他们围在一起,数着今天的收获,小脑袋凑在一块,
毛茸茸的,阳光照在他们脏兮兮却兴奋无比的脸上。他们真的卖掉了那些破烂。隔天,
李默看见浩子打头,后面跟着一串小尾巴,拖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和那个快要爆开的行李箱,
浩浩荡荡开往废品站的方向。回来的时候,每个孩子手里都举着点什么。冰棍,辣条,
泡泡糖。浩子最阔气,叼着一根“火炬”冰淇淋,奶油沾了一嘴,昂首挺胸,
像得胜归来的将军。“看见没?我就说能行!”浩子的声音尖细,透着得意,“明天早点来,
把东头那几个垃圾桶也翻了!”“浩子哥真厉害!”“跟着浩子哥有肉吃!
”小马屁精们叽叽喳喳。李默砰地拉上窗帘,躺回床上。胸口有点堵。三块五。
他为了三块五放弃了。而这帮小鬼,似乎从中找到了无限的乐趣和……财富?他嗤笑一声,
却没什么力气。接下来的日子,这片老小区成了儿童版“淘金热”的现场。
捡破烂的队伍日益壮大,从五六个扩展到十来个,年龄层进一步下探,
甚至有个走路还不太稳的、穿着开裆裤的小不点,也拎着个塑料袋,跟在大孩子后面,
捡他们漏掉的瓶盖或糖纸,神情专注。工具继续革新。
专门用来踩扁瓶罐的“工坊”——两块砖头中间架根木棍;甚至有了简单的“分拣流水线”,
塑料瓶归一堆,易拉罐归一堆,纸壳另放。他们还自发划定了“势力范围”,
哪几栋楼前的垃圾桶归谁“承包”,偶尔会因为“越界”发生小规模争执,
但很快又在浩子的“调解”和共同利益的驱使下和解。废品站老板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烟抽得更勤。孩子们换回来的零钱,变成了更丰富的零食、更贵的玩具、游戏厅的硬币。
他们脏,累,但快活冲天。这股风潮甚至惊动了家长。
起初有妈妈揪着耳朵把自家“小垃圾佬”拎回家,骂着“脏死了”“没出息”。
但看到孩子献宝似的举着用“劳动所得”买来的新铅笔盒,
或者主动上交“保管”的五毛一块,骂声渐渐变成了哭笑不得的纵容,
甚至私下交流:“别说,这群皮猴子,还真弄到点零花钱。”“锻炼锻炼也行,知道钱难挣。
”李默尽量避开这些喧嚣。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天气闷热,心也躁。有时半夜醒来,
会下意识竖起耳朵,仿佛还能听见楼下那些稚嫩而兴奋的喊叫。那三块五毛钱,还在裤兜里,
没花。像是某种证据,证明他曾经也试图做点什么,然后又轻易地放弃了。
这种认知让他不舒服。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下午。
孩子们照例在“清运”完几个重点垃圾桶后,聚在小区花坛的水泥边沿开会,
清点“战利品”并讨论“分红”。战果颇丰,塑料瓶就三十多个,还有一堆易拉罐和纸壳。
“去卖了,今天能分不少!”胖墩搓着手,眼睛放光。浩子却没立刻点头。
他坐在水泥台子上,小短腿晃荡着,
手里捏着这几天大家“集资”的公共资金——一个瘪瘪的、印着奥特曼的旧铅笔袋,
里面叮当作响,都是毛票和硬币。他眉头皱着,像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卖……是肯定要卖的。”浩子慢吞吞地说,目光扫过小伙伴们脏兮兮的脸,“但我在想,
咱们老是捡,卖,买吃的,吃完没了,又得捡。”孩子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这就像……就像动画片里,打小怪,只能赚一点点经验值,永远打不到大BOSS,
爆不了神装。”这个比喻显然击中了这群小游戏迷。他们纷纷点头,
露出若有所思(或者说似懂非懂)的神情。“那咋办?浩子哥?”丫丫问。
浩子从水泥台上跳下来,拍了拍**上的灰,
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赌徒般的锐利(或者说是天真到极致的狂热)。
“我昨天听我姑父打电话,说谁谁谁买彩票,中了好几十万!一下子就发了!”“彩票?
”孩子们面面相觑。“对!彩票!”浩子把奥特曼铅笔袋攥紧,“两块一张!
中了就是五百万!一千万!比咱们捡一年瓶子都多!
”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孩子们的日常认知,他们张大了嘴,发出“哇”的惊叹。
“可是……能中吗?”鼻涕强吸溜一下鼻子,表示怀疑。“不试试怎么知道?”浩子一挥手,
斩钉截铁,“咱们把这些,”他掂量一下铅笔袋,“还有今天卖废品的钱,凑一凑,
够买好几注了!万一中了呢?中了咱们就……就买下整个小卖部!天天吃冰淇淋!
玩最贵的游戏机!给咱们队每人买一辆真的、能骑的自行车!带变速的那种!
”描绘的前景太美妙,孩子们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的梦想塞满。
犹豫和怀疑在“整个小卖部”和“带变速的自行车”面前不堪一击。“我听浩子哥的!
”“买彩票!”“中大奖!”决议全票通过。那天,废品照常卖掉,收入并入“公共资金”。
浩子郑重地清点了总数:二十三块八毛钱。一笔巨款。他紧紧攥着这把零钱,
带着他最忠实的两个“副手”——胖墩和丫丫,如同肩负着神圣使命,
走向小区门口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福利彩票投注站。剩下的孩子们在后方翘首以盼,
激动又忐忑。投注站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彩民对着墙上的走势图指指点点。浩子踮起脚,
才勉强把胳膊肘架在冰冷的大理石柜台上,把那堆汗津津的零钱推过去,
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阿姨,买彩票。”售票阿姨看了眼钱,又看了眼几个小不点,
笑了:“小朋友,买彩票啊?自己选号还是机选?”浩子回头和胖墩、丫丫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选!”他脆生生地回答。他们不懂数字,但他们相信“机器”的运气。
阿姨熟练地敲打键盘,打印机吱嘎作响,吐出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热敏纸。浩子用双手接过,
像接过圣旨。纸片上印着两行陌生的数字,还有“双色球”几个字。
他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奥特曼铅笔袋最里层,拉好拉链,紧紧捂在胸口。“走!
”他低声说,带着同伴们撤离。走出投注站,阳光刺眼。孩子们围上来,
七嘴八舌:“买到了吗?”“长啥样?”“能中吗?”浩子把铅笔袋捂得更紧,
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庄严:“买了。下星期二开奖。都别瞎问,等着。”等待的一周,
孩子们依然捡瓶子,但心思显然不全在垃圾桶上了。他们常常凑在一起,
低声讨论中奖后怎么花,争辩是该先买小卖部还是先买自行车,
有时会因为分配方案吵得面红耳赤,又在浩子的“权威”下达成暂时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