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的阳光,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林初夏站在图书馆三楼社科区的入口,怀里抱着三本厚重的艺术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粗糙的布面。她昨晚几乎没睡,素描本上那份《合约草案》被反复修改了七遍,铅笔字迹写满了又擦掉,纸页边缘起了毛。
“真的要这么做吗?”凌晨四点,苏晓起夜时看见她床帘缝里透出的光,扒着栏杆小声问。
林初夏没有回答。
此刻,站在图书馆明亮的光线下,她依然没有答案。只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决定——她的脚步迈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油墨和木地板打蜡后的混合气味。周末上午的图书馆人不多,只零星坐着几个备考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她的目标是D区,艺术设计类书架。
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视整个阅览区。
没有。
那个身影没有出现。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抱着书走向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选了个角落坐下,把书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演练着那个场景:
她要怎么开口?直接递上合约?还是先试探?陆北辰会有什么反应?冷笑?无视?或者更糟——把她当成又一个别有用心的追求者,从此列入黑名单?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她弯腰去捡,怀里的素描本却在这时滑了出来。
“啪。”
本子掉在地上,摊开了。夹在里面的速写散落出来,像一群受惊的白鸟,飘散在木地板上。
林初夏心里一紧,慌忙蹲下身去捡。
一张,两张,三张……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四张速写,飘到了一个人的鞋边。
黑色的帆布鞋,洗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齐。顺着往上看,是浅灰色的运动裤,再往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黑色腕表。
最后,是那张脸。
陆北辰。
他正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纸,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垂着,看不清情绪。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莫名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疏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初夏蹲在地上,维持着伸手去捡的姿势,血液冲上耳朵,嗡鸣作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
那张速写——是她上周在图书馆偷偷画的,画的就是他。
陆北辰弯下了腰。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他拾起那张纸,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进行某个严谨的实验操作。
纸张被翻转过来。
速写的全貌展露在两人之间:画中的陆北辰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光线,正在看书。铅笔线条很轻,但抓形极准,连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翻书时手指的弧度都捕捉到了。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日期:3.6。
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写着“一个不会笑的人”。
林初夏感到脸颊烧了起来。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马上扔掉”,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北辰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这是林初夏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镜片后,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她想象的要浅一些,是某种介于琥珀和浅褐之间的色调,干净得像秋日的湖水,却没有什么温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画纸递还给她。
林初夏机械地接过,指尖碰到了他的。他的手指很凉,像玉石。
“……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声音,细如蚊蚋,“我马上收好。”
陆北辰依然没有说话。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沉,像在观察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态平稳,白衬衫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除了那句——
林初夏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他递还画纸时,好像……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她当时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听清。现在努力回忆,那似乎是——
“画得不错。”
四个字。
林初夏愣在原地。
“你确定他说话了?”
午后的食堂,苏晓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林初夏小口喝着汤,“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应该没听错。”
“天哪!”苏晓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陆北辰!那个传说中一年说话不超过一百句的冰山!居然夸你了!这什么情况?”
“不是夸我。”林初夏纠正,“是评价画。”
“那更可怕了好吗!”苏晓激动得差点打翻饮料,“他对所有递情书的女生都只有‘谢谢,不用’四个字,对你却说了‘画得不错’——四个字!还多了一个字呢!”
林初夏被她逗得想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那之后,她在图书馆又坐了一个小时。陆北辰坐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书。他看的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写着《BehavioralEconomicsandContractTheory》。
行为经济学与契约理论。
她的目光在那个书名上停留了很久。
期间,有两个女生红着脸走过去,似乎想搭讪。陆北辰头都没抬,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极轻的“请勿打扰”的手势。两个女生讪讪地走了。
他确实像传闻中那样,拒绝一切靠近。
可是……
林初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凉意。
“所以,你的计划还继续吗?”苏晓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经过今天这件事,我觉得……也许有戏?”
“我不知道。”林初夏诚实地说,“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但至少他没生气,对吧?”苏晓分析,“没把你的画撕了,没骂你变态,还夸了你——虽然是极其吝啬的夸法。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艺术至少是尊重的!”
林初夏没说话。
她想起陆北辰离开时,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她素描本封面上那个花体英文签名——“SummerWood”。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的确看见了。
下午三点,林初夏回到宿舍。
她打开电脑,登录校园内部系统——这是美术系学生查资料用的,但她发现,用学号可以查询全校的图书借阅记录,只要知道对方的学号。
陆北辰的学号是多少?
她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个“全军覆没”的帖子。翻到第三十七页,果然有人贴过他的课程表,上面有学号。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这是在侵犯隐私吗?她问自己。
可是……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需要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她输入了学号。
屏幕上弹出借阅记录。密密麻麻的书单,时间跨度三年。
林初夏屏住呼吸,一条条看下去。
《博弈论基础》《社会契约论》《法律的经济分析》《心理学与生活》《表演心理学》……
表演心理学?
她的鼠标停在这条记录上。借阅时间:两个月前,借期一周。
下面还有更多:《亲密关系的形成》《非语言沟通》《微表情心理学》……
这些书,和他金融学霸的人设似乎不太搭。
继续往下翻。
最近的借阅记录里,出现了几本艺术类书籍:《西方绘画技法史》《插画创作中的情绪表达》《色彩心理学》。
插画创作。
林初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陆北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傍晚六点,林初夏背着画板走出宿舍。
她没有去画室,而是走向学校西侧的小山坡。那里有一片松树林,傍晚时分很少有人去。
她需要静一静。
山路有些陡,石板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缝隙里长着青苔。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陆北辰弯腰拾画的侧脸,他递还画纸时冰凉的手指,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画得不错”。
还有那些借阅记录。
松树林到了。
傍晚的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低鸣。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放下画板,却没有打开。
天空正在从靛蓝向深紫过渡,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金红色,像烧熔的金属。
她拿出素描本,翻到昨晚写下的《合约草案》。
铅笔字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她盯着那行“双方不得产生真实情感”,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开始移动。
这一次,她没有画鸟,也没有画笼子。她画的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背影。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却让他的正面沉浸在阴影里。
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
只是一个安静的、与世界保持距离的背影。
她画得很仔细,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倾诉什么秘密。她画他翻书时微微弯曲的手指,画他衬衫领口整齐的折痕,画他眼镜腿上那一点微弱的光。
最后,在画纸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也许,我们都是困在笼子里的人。”
写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大了些,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抬头看向天空。
晚霞正在褪色,最亮的几颗星星已经冒了出来,在深紫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陆北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散在风里,“明天……我会去找你。”
无论结果如何。
总要试一试。
她站起身,背起画板,沿着来路往回走。松林在她身后合拢,暮色四合,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了点点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在图书馆三楼的某个窗口,一盏灯也刚刚亮起。
灯光下,陆北辰合上那本《行为经济学与契约理论》,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某个绘画平台,熟练地登录账号。
首页推送的第一条,是他关注列表里唯一一个ID:
“SummerWood-最新作品《雨燕》已发布。”
他点开大图。
那只冲破层云的雨燕,每一片羽毛都闪着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击“收藏”,加入一个名为【全部】的私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百多张画作,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