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林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到站时,暮色已没过县城,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站。
绢纺厂老家属院离火车站不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张林抬头望了望三楼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满身的疲惫才总算缓解了些。
他掏出钥匙**锁孔刚轻轻转动了半圈,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
是妻子王小文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听见门响,王小文探头往外看,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随后急切地问:“回来啦?爸没再咳嗽了吧?让你给他带的棉袄,他穿上了吗?
”张林点点头,把帆布背包往门边的木椅上一放,换了鞋,但却没像往常一样去洗手,
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王小语正在狭窄的灶台边,飞快地择着菠菜,
自从绢纺厂效益不好,她就养成了精打细算的习惯,就连菠菜根也不舍得扔。沉默了片刻,
张林才艰涩地开口说:“我只给了爸一半钱,让他过年用。”听了此话,
王小文猛地顿住手里的动作,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沾着水珠的手,
蹙起眉头问:“好不容易回趟家,怎么还把一半钱带回来了?”,说着,往前走了两步,
疑惑地问:“爸不是一直盼着这笔钱修屋顶吗?”张林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把回乡遇到的事和盘托出。“这次回村,刚把东西放下就碰到了赵老师,
就是高中时教我们数学的赵春建老师,你还记得吗?老了,背都驼了,比我爸还显老。
”王小文愣了愣,点点头说:“记得啊,当年要不是他帮你申请了助学金,你哪能读完高中?
他怎么会在村里?”张林叹口气说:“他退休后就回村里住了,碰到他的时候,
他在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看见我就拉着不放,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村里的事,
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学校里的孩子越来越少,聊着聊着就叹气,
说有个叫王林朋的高二学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可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张林说他当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当天下午就顺着赵老师指的路,找到了王林朋家,
那个村子很偏僻,路难走,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那座矮矮的老房子。
张林来到他们家,看到的是屋里家徒四壁,可墙上却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高中的“数学竞赛一等奖”,红灿灿的一片。
王林朋正坐在桌前写作业。王林朋的母亲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见有人来,赶紧起身招呼,
显得手足无措,想给张林倒杯水,翻遍了屋里,才找到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聊天中,
张林才知道,王林朋的奶奶瘫痪好几年了,每个月都要花不少钱买药,
家里的几亩薄田收成只够糊口,所有的开销都靠她农闲时上山挖草药换点零钱。“孩子懂事,
知道家里难,放学了就去山上砍柴,周末还帮着挖草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女人说着,
眼圈红了:“可我没用啊,连他的学费都凑不齐,眼看着就要开学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张林看着墙上那些奖状,又看了看王林朋认真学习的模样,
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窘境,要不是赵老师帮他申请助学金,
要不是村里几位乡亲凑钱给他凑了路费,他恐怕早就辍学在家了。临走时,
张林摸了摸兜里他和王小文省吃俭用攒的三千块钱的钱,犹豫了片刻,还是抽出一半,
塞进了王林朋母亲手里。“拿着吧,”张林按住女人推辞的手,说:“给孩子交学费,
别让他断了学。”王小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给就给了吧,那孩子也不容易,
只是爸那屋顶……开春要是再下雨,可怎么办?”张林赶紧接话说:“开春我再想办法,
”他知道家里的难处,厂子已经半年没发全额工资了,每个月只发几百块基本生活费。
王小文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到秋冬就咳嗽得厉害,常年要吃止咳平喘的药,
一盒就要二十多块,她总是舍不得多吃,实在熬不住了才吃一粒。女儿宁宁上幼儿园全托,
每个月学费加伙食费一分都不能少。晚饭很简单,一盘炒菠菜,一碗萝卜汤,
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宁宁已经睡了,小姑娘才四岁,在幼儿园全托,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王小文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汤里,轻声说:“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骨头,
给你炖点汤补补。你这一路也累坏了。”张林摇了摇头说:“不用了,省着点花吧,
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不出生活费了。”二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王小文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却还是舍不得买贵的药,只在药店买最便宜的止咳片,
吃了也不见好转。宁宁周末回家,拉着张林的手说:“爸爸,我们班小朋友都有蜡笔,
我也想要一盒。”张林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心里酸酸的,
却只能哄她说:“等爸爸发了工资就给你买。”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
没过多久,张林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地址写得歪歪扭扭,
落款是“王林朋”。张林午休时躲在车间的角落拆开信,信纸也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却写得工工整整。信里写了很多感谢的话,说那笔钱解了燃眉之急,让他顺利报了名,
还买了几本急需的复习资料。王林朋说他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张林的期望,
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其中一段话,张林反复读了好几遍,
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叔叔,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是您推了我一把,要是没有您,
我永远不能迈向美好的生活,我知道您的钱来得也不容易,您的这份恩情,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晚上回家,张林把信递给王小文。王小文坐逐字逐句地读着,
脸上慢慢绽开一丝笑,说:“还有人想着报答你,真是件高兴事。”说着,
把信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里装着宁宁的胎发还有他们的结婚证,
以及张林当年得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她对张林说:“你看,这钱花得值。”寒冬过去,
万物生发。可绢纺厂的情况却不见好转,车间里的机器转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整天都停工,
工友们经常聚在一起议论,说厂子快撑不下去了,说不定要裁员。
张林每天都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才能多挣点钱?王小文的药快吃完了,
宁宁下个月的托费也该交了。张林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去工地打零工,搬砖、扛水泥,
什么活都干,每天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王小文心疼他,每天都给他留着热水,
还变着法子给他做点有营养的饭菜,哪怕只是在粥里加个鸡蛋,或者炒一盘咸菜肉丝。
转眼到了九月,新学期开始的日子。张林突然想起王林朋,那孩子又该上高三了,
学费和资料费肯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家里的情况,恐怕还是凑不齐。
张林托老家的堂弟打听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别说学费了。
张林把这事跟王小文说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说:“要不我们再帮他一把?
前面的忙要是白帮了,那孩子就真没希望了,高三是关键时候,可不能掉链子。
”王小文点点头,但旋即又愁苦起来,说:“咱们只剩下四百块钱了,
这可是省吃俭用攒下的应急钱,宁宁下个月的托费就要交了,我的药也快没了。
”张林顿了顿,说:“我想好了,让萌萌不再上全托了吧?幼儿园离家也才四站路,
我每天骑单车接送她,这样就能省出一百三十块钱。”孙雅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说:“可全托能学画画、学唱歌,还有老师看着写作业,普通班的老师根本不教这些,再说,
你下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要加班,有时候要去打零工,怎么接孩子?万一你晚了,
孩子一个人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多危险。”“我会跟班长说说,看能不能每天提前半小时下班,
孩子的教育重要,但那孩子的前程也不能半途而废啊,要是因为这点钱断了学,太可惜了,
我们当年要是有这样的机会,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王小文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去幼儿园办转班手续,宁宁那边,
我来跟她说。”第二天下午,王小文就去幼儿园把转班手续办好了。宁宁放学回家,
拉着王小文的手,小声问:“妈妈,为什么不能在全托班待了?我还想和乐乐一起画画,
一起睡午觉呢。”王小文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地说:“宁宁乖,
普通班也有很多小朋友,爸爸每天都能接你回家,还能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宁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委屈,却没再追问。张林把省下来的钱凑了凑,
又从打零工的工钱里拿出一部分,凑够了两千块钱,汇给了王林朋。汇款时,
他特意在里面夹了张纸条,写着“好好学习,别担心学费,有困难再跟我说”。没过多久,
王林朋的信又来了,还是熟悉的作业本纸,字里行间满是感激。他说自己一定会好好读书,
争取考上重点大学,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辜负张林的一片苦心。
张林把信收进那个铁盒里,偶尔晚上睡不着,就把信拿出来看看,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
心里暖暖的,好像日子里的苦都淡了些。三日子一天天过去,绢纺厂的情况越来越糟。
车间的机器彻底停了,原材料堆满仓库,办公室的通知一张接一张贴出来,
从“停产整顿”到“待岗学习”,再到“鼓励职工自谋职业”。终于,在一个阴沉的早晨,
厂长站在厂区的高台上宣布:“绢纺厂正式倒闭,所有工人回家待岗,
每月发放两百元基本生活费。”张林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该怎么告诉王小文这个消息?
宁宁的学费、她的药费、水电煤气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张林喘不过气。路过菜市场时,
张林看见新鲜的白菜卖两块钱一斤,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买,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红薯,
煮煮也能当饭吃。回到家,王小文已经做好了午饭,一盘炒白菜,一碗红薯粥。
张林把倒闭的消息告诉了她,王小文却没说什么,
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那天晚上,
夫妻俩聊到了半夜。王小文说:“我去菜市场摆摊卖菜吧,成本低,也能挣点零花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