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站在餐厅门口,没动。
林婉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等着。
姜暖也抬着头,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抹得体的微笑。她的表情毫无攻击性,甚至透出几分长辈式的温和。
但就是这份温和,让顾衍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
然后又合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但姜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叫不出"阿姨"两个字。
"姜女士。"
顾衍最终开了口,声音平稳,语调克制,像在会议上点名一样公事公公。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桌面的餐具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滞根本不存在。
林婉清的笑容凝了一下。
"衍儿,叫什么姜女士?这是你姜阿姨,从小看着你长大的。"
顾衍端起面前的汤碗,低低"嗯"了一声。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只是一个含义模糊的气音,精准地卡在"敷衍"和"礼貌"的交界处。
林婉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姜暖:"你别介意,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没关系。"姜暖笑了笑,"顾总日理万机,不用在意这些。"
她叫他顾总。
不是衍儿,不是小衍,是"顾总"。客客气气,疏离有礼,恰到好处地维持着长辈对晚辈的分寸。
顾衍握着汤匙的手指顿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在林婉清的经营下逐渐热络起来。她拉着姜暖问长问短,从身体到胃口到睡眠,事无巨细,嘘寒问暖的密度堪比年度体检。
顾衍坐在对面,从头到尾只说了不超过五句话,其中三句是"嗯"。
但姜暖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会落在她身上。
不是正视,是余光。那种不经意的、快速的扫视,像一道极细的光束掠过,稍纵即逝。如果不是姜暖前世做过三年行政工作,练出了一双观察上司微表情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每次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过来。
每次被她察觉,他的目光又会立刻收回,落回碗碟之间,面不改色。
这种猫抓老鼠一样的视线游戏,在外人看来完全无迹可寻。但姜暖的后颈有一种被注视的微微发麻感,挥之不去。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冷静,他是男主,你是他妈的闺蜜,辈分在这儿摆着呢。
林婉清正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姜暖伸手去接的时候,筷子没夹稳,骨碌一下滚到了桌沿,掉在地上。
"哎呀。"她低头弯腰去捡。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那件深蓝色棉质连衣裙的领口偏松,她弯腰的瞬间,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带着餐厅暖光映出的一层薄薄的绒光。
姜暖捡起筷子直起身的时候,对面那个位置上的人,已经把头转向了窗外。
顾衍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姜暖什么都没注意到。她换了一双干净筷子,继续吃饭。
但坐在主位的林婉清,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饭后,林婉清拉着姜暖去了花厅。
这间花厅连着一个小型的室内花园,玻璃穹顶下种着几株山茶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两人坐在藤编沙发上,佣人端来了两杯热茶。
林婉清捧着茶杯,忽然叹了口气。
"暖暖,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怕你嫌我多管闲事。"
姜暖放下茶杯:"婉清姐,你说。"
"你一个人过了三年了。"林婉清的语气柔和却认真,"志远走了是走了,活人不能跟着一块埋。你才三十五,看着比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都水灵,怎么就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志远,是原身亡夫的名字。记忆碎片自动涌上来,姜暖的表情微微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婉清姐,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一个人窝在那个小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婉清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姐姐替你物色,保证给你找个知根知底的好人。你别推了,再推我真跟你翻脸。"
姜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她不知道的是,花厅的正上方,是顾衍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夜风从院子里穿过花厅玻璃穹顶的缝隙,把两个女人的对话送了上来。不是每一句都清晰,但关键的词句,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那间安静的房间里。
"替你物色。"
"找个好的。"
顾衍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悬在文件上方。
笔尖落下,签了一个名字。
力道大得纸面凹陷下去一道深深的痕迹,差点划破。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拿起下一份。
九点四十分,姜暖起身告辞。
林婉清非要送她到门口,一边走一边叮嘱:"明天让司机去接你,别自己打车了,多贵。"
"不用,真不用。"姜暖笑着拦她。
两人走到门廊下,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九月底微凉的温度。姜暖的长发被吹起来,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她正要开口说再见,侧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双深色的休闲鞋,手里拿着车钥匙。
"衍儿?这么晚你去哪?"林婉清问。
"下楼取个东西。"他的声音很平淡。
三个人在门廊下碰了面。空间不算小,但顾衍的身形太高大,一百八十九的个头往那里一站,门廊忽然就显得逼仄了。
夜风又吹了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大。
姜暖被吹散的长发扬起来,发尾像一条柔软的丝线,轻轻扫过了身旁人的手背。
触感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又飞走。
但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姜暖侧过头,看见顾衍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片被发丝拂过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盯着那个位置,眸色一点一点变深,像墨滴进了水里。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对劲。
他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一个晚辈看长辈的眼神。
姜暖猛地收回视线,朝林婉清露出一个笑:"婉清姐,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朝出租车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身后,顾衍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车钥匙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进了皮肉。
林婉清看着姜暖上了车,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欲言又止。
"你不是要下楼取东西吗?"
"不取了。"
顾衍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声沉得像在砸地面。
门在身后关上了。
出租车里,姜暖靠在后座上,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没平复。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在心里反复默念:他是男主,你是来做任务的。他是男主,你是来做任务的。
可那双变深的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手机屏幕这时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冰冷的字体一行一行跳出来。
"新任务已生成:建立与沈念的信任关系。倒计时:72小时。"
姜暖收起心思,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沈念,还在等她。
而那个叫沈瑶的重生女,也不会安静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