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15楼的安静维持了大约三秒。

然后，整个办公区炸了。

“我的天，刚才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你们看见了吗？她穿的那件开衫，起码洗了五十遍吧？但那张脸，我的妈。”

“什么叫人比花娇，今天算是见识了。咱们公司年会选出来的部门之花白芷芷，站她旁边跟路人甲似的。”

“白芷芷都被停职了你还提她？”

“我说的是脸！重点是脸！”

几个男员工聚在茶水间门口，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活像一群看见孔雀开屏的鹌鹑。

隔壁工位的女生翻了个白眼，手指却已经偷偷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顾氏集团今天旧衣服美女”。

没搜到。

当然搜不到。人家手机都欠费停机了，哪来的社交账号给你搜。

另一边，陆珩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手机通讯录。

联系人列表最新一栏，他自己手动加了一行备注：15楼事件相关人，暂无号码。

名片递出去了，对方还没回拨。

但姜暖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等手机恢复了联系您”，语气不卑不亢，笑容微微带着点窘迫。

那个笑容此刻还印在陆珩脑子里。

他在顾氏集团工作六年，见过的美人不少。名媛千金、女星网红、商界精英，各有各的好看。

但姜暖那种好看不一样。

她不是精心打磨出来的，不是造型师和医美联手雕刻的成品。她像一块被泥土裹着的璞玉，随便擦一擦就光芒刺眼。偏偏她自己好像浑然不觉，眼睛里装的全是沈念和那场闹剧。

这种浑然不自知的杀伤力，才是最要命的。

陆珩正琢磨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内部通讯，顾衍办公室。

三个字：进来。

陆珩收起手机，理了理领带，推开了那扇门。

顾衍的独立办公室在15楼最里侧，落地窗正对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此刻百叶帘半拉着，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顾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起来，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旋开又扣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陆珩。”

“在。”

“刚才那个女人，什么来路？”

语气极淡，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但陆珩跟了他六年，太清楚这个人了。顾衍越平静的时候，心里的水越深。

“暂时还没查到。她没留联系方式，我给了她名片，目前没有回拨。不过根据她对沈念的说法，应该是沈念的长辈或者家族世交。”

顾衍没说话。

笔帽旋开，扣上。旋开，扣上。

“查清楚。”

三个字，不轻不重，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分明。

“是。”陆珩点头，转身要走。

“陆珩。”

他又被叫住了。

“还有什么吩咐？”

顾衍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两秒，才慢慢开口：“她手机停机了？”

陆珩愣了一下。

这个细节发生在姜暖和他交接的时候，当时顾衍坐在十几米外的办公桌后面，中间隔着一群人和嘈杂的议论声。

他是怎么听到的？

“是。她说等恢复了再联系。”

顾衍没再说话，微微点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像是一场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工作问答。

但陆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细节。

顾衍握笔的那只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陆珩轻轻带上门，脚步轻得像在拆炸弹。

与此同时。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旋转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先于人涌进大堂。

沈瑶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走进来，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量过间距。鹅黄色连衣裙，小羊皮手袋，锁骨链上缀着一颗碎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恰到好处的向日葵，温暖、甜美、无害。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瑶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焦急表情：“你好，我叫沈瑶，是沈念的姐姐。听说她在公司出了点事，我赶过来看看。”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变得微妙。

“沈念啊。那个事已经处理完了。”

沈瑶的笑容顿了一下。

“处理完了？”

“对啊，诬陷她的两个人被停职了，移交法务了。”

沈瑶愣在原地。

处理完了。诬陷被揭穿了。两个人停职了。

怎么可能？

上一世，韩越和白芷芷做的局天衣无缝，沈念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人替她说话。她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里被当场辞退，名声烂透，这辈子别想在这行抬头。

然后是她沈瑶赶到，痛心疾首地为沈念说话。虽然没能挽回结果，但成功赢得了沈念全部的感激和信任。

从那天起，沈念对她言听计从。

那是她整盘棋的第一步。最关键的一步。

“那，念念人呢？”沈瑶维持着焦急的神色，但捏着手袋带子的指尖已经收紧了。

“好像被一个女人带走了，具体去哪我不清楚。”前台小姑娘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回味，“那个女人好漂亮啊，我入职两年，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

沈瑶没有心情听别人好不好看。

她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像一面正在缓慢碎裂的镜子。

谁？

谁抢在她前面了？

上一世没有这个人。原来的剧情里不存在这个变量。

沈瑶死死攥住手袋的皮带，指甲陷进小羊皮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转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推开旋转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

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四十分钟后。

陆珩第二次敲响了顾衍办公室的门。

“查到了。”

他把一份薄薄的资料放在桌上。上面附着一张照片，是从顾家早年家宴合影中截取出来的。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林婉清身旁，眉目温婉，笑意浅淡。

和今天在办公区里那个清冷妩媚的身影相比，气质有些不同，但五官轮廓完全吻合。

“姜暖，今年三十五岁。出身姜家，早年也是名门望族，后来家道中落。丈夫三年前病故，没有子女，目前独居。经济状况……不太好。”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措辞。

“她和太太是少年时代的手帕交。太太一直很照顾她，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圈子里提起她，都叫她一声太太最亲近的闺蜜。”

话说完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顾衍没有翻开那份资料。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照片上，落在那张比如今年轻了十年、笑容也柔和了几分的脸上。

他妈的闺蜜。

也就是说，按辈分，她是他的长辈。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陆珩站在原地没敢动，也不敢开口。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弥漫，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低气压。

“三十五岁？”顾衍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是。”

“看着不像。”

这四个字从顾衍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财务报表的数据偏差。

但陆珩的后背瞬间又凉了一截。

跟了这个男人六年，他从来没听过顾衍评价任何女人的外貌。一次都没有。

“行了，出去吧。”

陆珩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带上门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顾衍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夕阳镀上薄薄的金边。

顾衍放下钢笔，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很平稳，面容很冷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那片自我强制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反复出现。微微上挑的眼尾，不施粉黛却红得灼人的唇，还有她低头握住沈念的手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淡淡的阴影。

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是母亲的闺蜜。是长辈。

他不该对一个长辈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顾衍猛地睁开眼，伸手扯松了领带的结，像被什么东西勒得喘不上气。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珩发来的资料，拇指停在姜暖的名字上，久久没有划走。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五官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