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衣香鬓影。我穿着一身价值六位数的香奈儿高定礼服,
脚下踩着一双磨得我生疼的JimmyChoo,像个被精心打扮后推上展台的木偶。
我的亲生父亲,姜海山,正拉着我的手,向每一位宾客介绍。「这是我的女儿,姜念,
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宝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眶泛红。每当这时,
那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宾客们,都会投来或同情、或惊叹、或好奇的目光。
他们在我身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哎呀,姜总,恭喜恭喜!
孩子找回来就好!」「这孩子长得真像温董,一看就是亲生的,这气质……」我微笑着,
对每一个人点头,得体,疏离。没人知道,这身昂贵的礼服之下,
我的背上还留着纵横交错的旧疤。是养父李大山用皮带抽的。也没人知道,
我看似优雅的微笑,是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上百遍的结果。因为在那个叫李家村的地方,
女孩子笑得太大声,是会挨巴掌的。我的亲生母亲,温婉,
一个保养得宜、看不出丝毫岁月痕迹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想牵我的另一只手。
我下意识地一缩。她的动作僵在半空,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念念……」她低声唤我,带着哭腔,「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我垂下眼,
看着她指甲上精致的碎钻,沉默不语。保护?在我四岁那年,发着高烧,被那个女人,
也就是我的养母刘翠花,用一根油条从幼儿园门口骗走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六岁那年,
因为多吃了一块肉,被养父李大山吊在房梁上打得半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十五岁那年,
他喝醉了酒,想对我动手动脚,我用碎掉的啤酒瓶扎破他的胳膊,才保住清白的时候,
你又在哪里?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在我心里翻搅,可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原谅,
而是因为不屑。对一群缺席了十八年的人,解释我的痛苦,
就像对着一群瞎子形容地狱的颜色,毫无意义。姜海山看出了这里的僵局,连忙打圆场。
他将一杯香槟塞进我手里,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站到台前。「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今天,是我姜海山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女儿,念念,终于回家了!」掌声雷动。「这些年,
我们夫妻俩没有一天不在想她,没有一天不在找她。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说着,
声音哽咽,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温婉也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我身旁,
那个名义上是我哥哥的姜辰,冷淡地瞥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我知道,
他不欢迎我。他大概觉得,我是一个从乡下泥潭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是来分家产的。也好。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我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幕感人至深的「合家团圆」大戏,
像一个局外人。直到姜海山擦干眼泪,看向我,满怀期待地说:「念念,来,跟爸爸妈妈,
跟到场的叔叔阿姨们说几句话。」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让我有些晕眩。我一步步走上台,从姜海山手里接过话筒。
话筒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我环视全场,
目光最终落在我那对泪眼婆娑的亲生父母身上。「爸,妈。」我轻轻开口,这两个字,
我说得生疏又平静。他们的身体因为我这一声呼唤而剧烈颤抖,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感谢你们,把我生下来。」「也感谢你们,今天把我找回来,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感动的神情,话锋一转。「你们说,想补偿我。」「是。」
姜海山抢着回答,声音洪亮,「念念,你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爸爸也给你摘下来!」
全场一片善意的笑声。我却笑不出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要星星。」
「我只有一个要求。」「动用你们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去查。查十八年前,是谁,
在哪个路口,用什么手段,把我从我本该拥有的人生里,偷走了。」宴会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能看到姜海山和温婉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调说下去。「我要你们找到他们。」
「然后,」我举起酒杯,对着台下所有人,也对着这对给了我生命的陌生人,
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我要他们,生不如死。」02认亲宴不欢而散。
我那句「生不如死」,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砸碎了所有虚伪的温情和喜悦。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长达五米的红木餐桌前,佣人将一份份精致的早餐摆在我面前。鱼子酱,
鹅肝,现烤的松饼,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鲜榨橙汁。在李家村,
我的早餐通常是一个冷掉的馒头,运气好的时候,能配上一碟咸菜。
姜海山和温婉坐在我的对面,神情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看得出来,他们一夜没睡。
「念念……」温婉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昨晚的事……」「我没开玩笑。
」我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松饼,动作生疏却努力保持优雅,「这是我回来的唯一条件。」
「我们当然会查!」姜海山立刻表态,语气不容置疑,「敢动我姜海山的女儿,
我让他们全家都不得好死!」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戾气显露无疑。
但我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重点——「让他们全家」。他以为,是人贩子团伙。我垂下眼帘,
掩去眸底的寒光。「我不要私刑。」我轻声说,「我要他们站在阳光下,接受审判。
我要全国人民都看到,偷走别人的人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姜海山愣住了,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在他看来,或许用钱和权势把人碾死,才是最直接的报复。
可他不懂。对于在阴沟里活了十八年的人来说,最渴望的,是阳光下的公正。「好,好,
都听你的。」温婉连忙附和,她端起一杯牛奶递给我,「念念,先把早餐吃了,你太瘦了。」
我没有接。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姜董,温董。」我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很高,身形挺拔,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他就是顾衍。
姜家的首席法律顾问,也是这家百亿集团背后最锋利的武器。「顾律师,你来了。」
姜海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站起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女儿,姜念。」
顾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姜念**。」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静,克制。「顾律师。」我回以同样平淡的问候。
我们在餐桌前对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姜海山将我的要求转述给了顾衍。
「……事情就是这样,顾律师,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人,一个月之内,
我要看到结果。」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良久,他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我。
「姜念**,十八年前的案子,追诉期是个问题。而且时隔太久,证据链几乎不可能完整。
你确定,要用最耗时耗力的法律途径?」他的潜台词是: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缩。「追诉期的问题,顾律师自然有办法解决。我相信,
对于被拐儿童的案子,法律总会有人情在。」「至于证据……」我从口袋里,
拿出了一张被我摩挲得边角发白、几乎快要碎掉的旧照片。那是我身上唯一的,
来自四岁以前的东西。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笑得一脸天真烂漫。那是我。我把照片推到顾衍面前。「这是我四岁生日时拍的,
背景是一家游乐园。重点不是我,也不是游乐园。」我伸出指尖,
点在照片一角一个几乎模糊不清的影像上。那是一辆一闪而过的红色出租车,
车身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某种动物形状的标志。「这个标志,我画了无数遍。
在我的记忆里,带我走的那个女人,把我塞进的就是这样一辆车。」「十八年前,
这座城市里,运营这种带特殊标志的出租车的公司,有几家?」我抬起头,看着顾衍。
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会有如此清晰的逻辑和惊人的记忆力。他拿起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拿出手机,
似乎是在给他的团队下达指令。餐厅里一片寂静。温婉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一次决堤。
「我的念念,我的宝贝……那时候多可爱啊……」她伸出手,想触摸照片上的我。
我却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之前,将照片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它不属于你。」
我轻声说,却字字诛心,「它是我在那十八年里,唯一能证明『我』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温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顾衍放下了手机,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姜念**,」他重新开口,声音里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丝探究,「除了这个,
还有别的线索吗?比如,你对那个带你走的女人,有什么记忆?」我闭上眼睛。那张脸,
那张十八年来,每天都在我眼前晃动的脸,瞬间变得清晰。她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手心很粗糙,身上总有一股劣质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她会温柔地叫我「萍萍」,
也会在我哭闹时,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我。她就是我的养母,刘翠花。我睁开眼,
对上顾衍探寻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撒了谎。因为我知道,有些事,
必须由我自己来证实。在那之前,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个,
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律师。03我搬进了姜家大宅。一栋位于半山腰,
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法式庄园。我的房间在二楼,大得像我在李家村住的整个屋子。
里面有独立的衣帽间、盥洗室,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书籍的落地窗台。
温婉几乎是搬空了整个奢侈品商场,来填满我的衣帽间。包是爱马仕的,一整面墙。
衣服是当季的高定,挂得满满当当。她拉着我的手,一件件地给我介绍,
眼神里充满了讨好和补偿的意味。「念念,你看这件裙子,是迪奥的星空裙,
妈妈跑了好几家店才给你预定到的。」「还有这个包,铂金包,妈妈觉得这个颜色最衬你。」
「以后我们念念,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她小心翼翼地,
想把一件镶满钻石的礼服往我身上比划。我后退了一步。「谢谢。」我说,「但我穿不惯。」
在李家村,我穿的都是刘翠花从镇上旧衣市场淘来的,十块钱三件。上面不是有破洞,
就是有洗不掉的污渍。温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那念念喜欢什么?妈妈再去给你买。
」「不用了。」我摇摇头,「这些,已经够了。」多到,让我觉得恐慌。这十八年,
我像一株在盐碱地里挣扎求生的野草,早已习惯了贫瘠和苦涩。
如今突然被移植到这过于肥沃的土壤里,被过量的爱和物质浇灌,我只觉得窒息。
我关上衣帽间的门,将那些华美的衣物和温婉受伤的眼神,一同隔绝在外。我走到落地窗前,
坐了下来。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么不真实。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照片,还有一支笔,一张纸。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
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在纸上画着那个出租车上的标志。那像是一只奔跑的鹿,
又像是一只羚羊。顾衍的效率很高。下午的时候,他就给了我回音。「姜**,十八年前,
本市运营的出租车公司里,使用动物作为标志的,一共有三家。」电话里,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一家叫『飞马』,标志是带翅膀的马。一家叫『捷豹』,
标志是猎豹。还有一家……」他顿了顿。「叫『长风』,标志是一只奔跑的羚羊。但是,
这家公司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破产清算了。」我的心,猛地一跳。羚羊。就是这个。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和当年的司机名单,能查到吗?」我追问。「可以,但需要时间。
破产公司的档案大多是纸质封存,调阅起来很麻烦。」「需要多久?」「最快,一周。」
「好。」挂掉电话,我看着纸上那只越来越清晰的羚-羊,陷入了沉思。一周,太久了。
我等不了。我必须做点什么。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四岁的午后。阳光,
冰棍融化的甜腻味道,还有那个女人粗糙的手掌。她把我从幼儿园门口带走,
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车上,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想不起来。
记忆像一盘被水泡过的磁带,充满了噪点和断裂。但有些画面,却异常清晰。比如,
刘翠花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哼着的小调。比如,李大山喝醉后,躺在院子里,
指着天上的月亮骂骂咧咧。比如,他们偶尔在深夜里的争吵。「……当初要不是你,
我能干这掉脑袋的买卖吗?」「你闭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在咱家了,
还能塞回去不成?」「我不管,这事要是漏了,咱俩都得玩完!」那时候我还小,躲在门后,
听得懵懵懂懂。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的全是秘密。晚上,姜辰回来了。
他是我名义上的哥哥,比我大五岁,在自家公司担任副总。一个标准的天之骄子。
他看到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径直上了楼。我没有在意。餐桌上,
他突然开口。「爸,城南那个项目,我跟不下去了。」姜海山皱眉:「怎么了?」
「陆家那个私生子,陆安,仗着陆卫国的势,处处给我使绊子。这项目再跟他耗下去,
只会是个无底洞。」陆家,是姜家的死对头。陆卫国,陆安……这两个名字,像一根针,
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记忆深处。我猛地抬起头。「陆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有些发颤。姜辰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你认识?」我怎么会不认识。
他是李家村村长的儿子,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王。他叫我「拖油瓶」,
带头欺负我,抢我的东西,把我推到泥坑里。而我的养父母,李大山和刘翠花,
每次都只是站在一旁,谄媚地笑着,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村长家,是李家村的土皇帝。
可他怎么会是陆家的私生子?一个村长的儿子,怎么会和本市的商业巨头扯上关系?这其中,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我放下筷子,
看着姜海山和温婉。「爸,妈。」我酝酿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脆弱和感伤。
「我想……回『家』一趟。」我特意在「家」字上,加了重音。温婉立刻紧张起来:「念念,
你……你还想他们?」「不是。」我摇摇头,眼眶适时地红了,
「我只是……想去跟过去告个别。」「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八年,总有些东西要收拾一下。
也想,当面跟他们说清楚,以后,再也不要联系了。」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充满了告别过去的仪式感。温婉信了。她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好,妈妈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立刻拒绝,「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一个人去面对。」「可你一个人,
我不放心……」「那就让顾律师陪我去吧。」我看向姜海山,提出了我的要求,「正好,
他也可以顺便在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既能让我顺利回到那个地方,又能让顾衍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那里,成为我的后盾。
姜海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有顾衍在你身边,我放心。」他不知道,
我让他放心的这个人,也只是我计划中的一颗棋子。而我真正要回去的目的,不是告别。
是求证。求证那个埋藏了十八年,连我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最黑暗的猜想。
04顾衍第二天就安排好了一切。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低调,但足够舒适。
司机是他的助理,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沉默寡言,但办事利落。
温婉给我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念念,这些都带上,
别委屈了自己。」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我看着那些昂贵的礼品,心里冷笑。
她以为我是去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她不知道,我是回去布网,请君入瓮。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顾衍坐在我旁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台平板,正在处理公务。
金丝眼镜下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一个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顾律师。」我突然开口。他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你觉得,一个人,
会因为什么去拐卖一个孩子?」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图财,或者,
自己无法生育,想要个孩子。」「如果都不是呢?如果他们只是纯粹的……坏呢?」
顾衍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姜**,法律上没有『纯粹的坏』这个罪名。
所有的犯罪,背后都有动机。」「是吗?」我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我倒觉得,有些人的坏,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李大山和刘翠花。
他们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那天心情不好,
或者喝多了酒。他们的恶,是一种日常,一种习惯。顾衍没有再接话,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五个小时后,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颠簸的乡间小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
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荒芜的田地。空气中,也从城市里清冷的尾气味,
变成了泥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腥气。这里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不,不是养。是圈禁。
车子在李家村村口停下。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站着两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正是李大山和刘翠花。他们大概是提前收到了消息,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李大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和刘翠花那件颜色俗气的碎花衬衫,
在这辆黑色的豪车面前,显得无比滑稽。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高跟鞋踩在泥地上,
差点崴了脚。「萍萍!我的萍萍回来了!」刘翠花怪叫一声,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我。一股熟悉的,劣质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你这死丫头,出去了就不知道回家!
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想你!」她一边说,一边用她那双粗糙的手在我身上又拍又打,
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真人。我僵硬地站着,任由她表演着母女情深。
李大山也搓着手上前,一脸谄媚的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进屋,外面热。」
他的目光,却越过我,贪婪地落在那辆奔驰车上,还有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小陈,
以及副驾驶上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顾衍。「萍萍,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我挣开刘翠花的手,淡淡地介绍。顾衍走了过来,对我微微颔首,
然后对李大山和刘翠花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
将眼前这对看起来淳朴老实的农村夫妇,从里到外扫视了一遍。「叔叔,阿姨,打扰了。」
他说。他的出现,让李大山和刘翠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们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有气派的人。「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贵客,贵客!」
我被他们簇拥着,走进了这个我逃离了无数次的「家」。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昏暗,潮湿,
墙角堆满了杂物。唯一的变化是,客厅中央,摆上了一张崭新的八仙桌,
上面铺着廉价的红色塑料桌布。桌上,摆满了菜。看样子,是他们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款待。
「萍萍,你先坐,妈去给你倒水。」刘翠花热情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
我看到她的目光,和我脖子上那条温婉硬塞给我的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鱼儿,上钩了。我拿出手机,装作不经意地,
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人已到,准备进场。」发完,我删掉了短信,抬起头,
对上了顾衍的视线。他正看着我,眼神深邃。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隔着十八年的秘密和谎言。但他似乎看懂了什么。他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比我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危险。也更……有趣。
这是我回到姜家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除了复仇之外的情绪。一种棋逢对手的,
隐秘的兴奋。05一顿饭吃得无比煎熬。刘翠花不停地给我夹菜,
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萍萍,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这鸡是妈特意去镇上买的,你最爱吃鸡腿了。」她脸上的慈爱,真实得让我恶心。
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难得杀一次鸡,鸡腿永远是属于李大山的。
我只能分到一个鸡爪,连肉都啃不到几口。我强忍着反胃,微笑着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谢谢妈。」我说,「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刘翠花笑得合不拢嘴,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李大山则一个劲地给顾衍敬酒。他拿出了珍藏的,
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白酒,非要跟顾衍「喝两杯」。顾衍以开车为由,滴酒未沾。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吃一口菜,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观察这对夫妇,也观察我。
酒过三巡,李大山的话开始多起来。「萍萍啊,你现在出息了,找到亲生父母了,
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可不能忘了我们呐。」他打着酒嗝,舌头都有些大了,「我跟你妈,
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啊……」来了。终于图穷匕见了。我放下筷子,
用餐巾擦了擦嘴,姿态优雅得与这个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爸,你说什么呢。
我怎么会忘了你们。」我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信封很厚。
我把它推到李大山面前。「这里是二十万。算是我,孝敬你们的。」李大山和刘翠花的眼睛,
瞬间就直了。他们这辈子,恐怕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刘翠花一把抢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那叠红色的钞票晃得她眼晕。她激动得手都在抖。「我的天……萍萍,你……你这……」
「拿着吧。」我淡淡地说,「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们打五万块钱的生活费。
你们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哎!哎!我的好女儿!真是我的好女儿!」
刘翠花激动得语无伦次,拿着钱的手不停地拍着我的胳膊。李大山也笑得满脸通红,
一个劲地说:「没白养,没白养!」我看着他们贪婪丑陋的嘴脸,心里一片冰冷。二十万,
就买断了他们十八年的「养育之恩」。真是廉价。顾衍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大概是在嘲笑这对夫妇的短视和愚蠢。也可能,
是在嘲笑我。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来试探人性的底线。吃完饭,
我借口说要收拾一下以前的东西,走进了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
那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隔间,又黑又潮,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
和一张破旧的书桌。这就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我抚摸着书桌上刻下的划痕,
那些都是我在饥饿的夜里,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每一道,都是一次无声的呐喊。
刘翠花跟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钱袋子,生怕它飞了。「萍萍,
你收拾这些破烂干什么?你现在都是大**了,这些东西都该扔了。」她一边说,
一边嫌弃地踢了一脚我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妈,」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啥问题,你问。」「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来的吗?」
刘翠花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说啥傻话呢,
你不是妈从外面捡回来的吗?那年下大雪,你冻得脸都紫了,要不是我,你早没命了。」
这个故事,她对我讲了十八年。每一次,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伟大的救世主。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是吗?可我怎么记得,那天,天气很好,
我还吃了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刘翠花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记错了……」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是吗?」
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还记得,你把我塞进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车上,
有个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眉毛上,有一道疤。」「你闭嘴!」刘翠花突然尖叫起来,
一把推开我,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个小畜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看你是富贵日子过多了,脑子都坏掉了!」她指着我,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我知道,我猜对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就是她。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就站在我面前。
一股浓烈的恨意,像岩浆一样,从我的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死死地攥住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能在这里。还不是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逼回眼里的泪水和恨意,重新换上一副茫然又委屈的表情。「妈,你怎么了?
我只是……只是好像想起了点什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刘翠花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我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她看了我半晌,似乎确定我只是无心之言,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没什么。」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是你瞎想的。行了,别收拾了,赶紧出去吧,让你的朋友等急了。」
她说完,就匆匆地逃离了这个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刘翠翠,李大山。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06我在李家又待了一天。这一天里,
我扮演着一个完美女儿的角色。我陪刘翠花去镇上逛街,
给她买了一条她盯着看了很久的金项链。她戴上项链,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我给李大山买了一条上好的中华烟,和两瓶茅台。他抱着酒,
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夸我比他亲儿子还亲。我还「善解人意」地提出,
他们住的房子太破旧了,要出钱给他们翻新一下。「顺便,再装一套智能家居系统吧。」
我故作随意地说,「这样你们用起来也方便。以后我在城里,也能随时通过手机看看你们。」
「智能家居?那是啥玩意儿?」李大山一脸茫然。「就是可以用手机控制家里的电器,
还能视频通话,很方便的。」我耐心地解释。一听说能视频,还能被我这个「摇钱树」
随时看到,他们立刻同意了。他们以为,这是我孝顺他们,想时刻关心他们。他们不知道,
那些遍布屋子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将成为记录他们罪证的天罗地网。晚上,
我借口说房间太小,住不下,便和顾衍、小陈一起住进了镇上最好的酒店。一进房间,
我就立刻拨通了顾衍的内线。「到我房间来一下。」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我打开门,
顾衍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
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但他身上的气场,依旧强大。「找我什么事?」
他走进来,环视了一圈房间。「坐。」我指了指沙发。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然后将今天下午在房间里和刘翠花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她的反应,
很激烈。我可以肯定,就是她。」顾衍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
像是能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绪。「所以,你今天这一系列的行为,
买金项链,买酒,承诺给他们盖房子,都是在演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然呢?」
我反问,「你以为我是真的想孝敬他们?」「你是在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不止。
」我摇摇头,「我要让他们尝到甜头,欲罢不能。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为了保住现在的生活,而露出更多的马脚。」顾衍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聪明的做法。
」「但是,」他话锋一转,「也很危险。」「你在一个随时可能情绪失控的犯罪嫌疑人面前,
揭开了她伤疤的一角。如果她当时选择的不是逃跑,而是和你同归于尽呢?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我愣了一下,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顾律师,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只是在评估风险。」
他立刻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推了推眼镜,「你是我的当事人,
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放心。」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镇的夜景,「我比你想象的,
要惜命得多。」因为我的仇,还没报。我怎么舍得死。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一会儿,
顾衍开口道:「你提到的那个眉毛上有疤的司机,『长风』出租车公司的档案里,
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的心猛地一紧。「他叫什么?现在在哪里?」「他叫赵强,
十五年前公司破产后,他就回了老家。巧的是,他的老家,就在离李家村不远的一个镇上。」
「这么巧?」我皱起了眉。「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顾衍看着我,眼神锐利,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是人为的安排。」「你今天提到的『陆安』,我也查了一下。」
顾衍继续说道:「他是陆卫国的私生子没错,但他的母亲,并不是李家村村长的老婆。
他的生母,叫许慧,是陆卫国当年的秘书。十八年前,许慧生下陆安后,就带着一笔钱,
消失了。」「而这个许慧,她的老家,和赵强的老家,在同一个镇上。」信息量有点大,
我需要时间消化。陆安,许慧,赵强,李大山,刘翠花……这些人,这些事,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十八年前那个失踪案,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所以,你的意思是……」
「很有可能,当年带你走的,不止刘翠花一个人。」顾衍说出了我的猜想,「赵强是司机,
而那个许慧,或许才是真正的主谋。」「她的动机呢?」「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顾衍站起身,「我已经派人去查许慧和赵强的下落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他走到门口,
准备离开。「顾衍。」我叫住他。他回头。「谢谢你。」我说。这是我第一次,
对他表示感谢。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是我的工作,姜**。」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孤单。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虽然,我和他,只是雇佣关系。
但此刻,他是唯一一个,能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07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
说城里公司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李大山和刘翠花一脸不舍,主要是舍不得我这个摇钱树。
「萍萍,这么快就走啊?不多待两天?」「等房子盖好了,我再回来看你们。」我安抚他们。
临走前,我将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布偶娃娃,「不小心」遗落在了我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