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冷宫的风,好像格外会钻空子。林薇薇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嗓子眼儿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倒是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胃里一阵空虚的鸣叫,和脑子里乱糟糟挤进来的、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也叫林薇薇,不过人家是尚书府的庶出**,一年前被一顶小轿抬进这深宫里来,
封了个最末等的才人。模样是顶顶出挑的,可惜性子软糯,又没什么家世倚仗,
入宫没多久就因“冲撞了贵妃”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被皇帝朱笔一挥,
打发到这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长门宫,俗称冷宫,来了。然后就在三天前,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要了这朵娇花的小命。再睁眼,壳子里就换成了她,
二十一世纪的美食博主林薇薇,
一跟着的“金手指”——一本纸页泛黄、封面龙飞凤舞写着《人间烟火·美食图鉴》的旧书。
书里第一页,赫然就是“川渝风味·麻辣烫”的详尽做法,从炒制底料到调配蘸碟,
连火候都标得清清楚楚。“所以……我这是,穿越了?还是穿成了个冷宫弃妃?
”林薇薇揉着饿得发疼的胃,欲哭无泪。美食博主的灵魂在咆哮:这地方,
别说火锅烧烤麻辣烫了,连口热乎油腥都见不着!每日份例送来的,不是冷硬的馒头,
就是清汤寡水飘着两片烂菜叶的所谓“粥”,偶尔能见点咸菜沫子,都算改善伙食。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她林薇薇上辈子能靠着对美食的热爱和一手好厨艺养活自己,
这辈子就算在冷宫,也得活出点滋味来!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前任住户们遗弃的破烂家什上,
一个生锈的小铁炉,一口豁了边的旧铁锅,几个歪歪扭扭的粗陶碗……一个大胆的念头,
像火星子似的,“噗”一下在她脑海里燃了起来。说干就干。
凭借记忆里原主那点可怜的月例银子藏身处,她摸出了最后几块碎银。
又趁着看守冷宫的老太监打盹儿,偷偷溜到御膳房后头的杂役院,用一半碎银,
换回一小罐猪油、一把干辣椒、几颗八角、一小把花椒、一块姜、两头蒜,还有一小包粗盐。
剩下的银子,全换了最便宜的边角料食材: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一把有些泛黄的豆芽,
两块老豆腐,一小截不知道什么部位的肉,瘦巴巴的,带着皮。工具简陋,食材寒酸,
但这难不倒她。没有牛油,猪油也将就。铁锅烧热,下猪油化开,
放入拍碎的姜蒜、掰碎的干辣椒、花椒、八角,小火慢慢煸炒。
辛辣霸道的香气混着油脂的焦香,轰然腾起,瞬间冲散了冷宫陈腐阴郁的空气。
呛得林薇薇自己都眼泪汪汪,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感动的热情。没有郫县豆瓣酱,
她就凭着记忆,把仅有的两块豆腐乳捣碎了加进去,再加盐,慢慢熬煮。
简陋的底料竟然也渐渐散发出诱人的红亮色泽和复合香气。加入清水烧开,那翻滚的红汤,
咕嘟咕嘟冒着泡,就是这冰冷宫墙里最鲜活的一抹颜色。没有竹签,她就将豆腐切块,
肉切片,青菜掰开,豆芽洗净,统统丢进红汤里煮。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混合着辣椒与花椒的辛香,像一只无形的小钩子,肆无忌惮地飘向长门宫的每一个角落。
02最先被钩来的,是住在林薇薇隔壁“听雨轩”的沈如霜。这位据说是前任贵妃,
因家族牵连失宠,在此幽禁两年了。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活像人人都欠她八百两银子。
此刻,她却站在自己那同样破败的门口,鼻翼微微翕动,
眼神死死盯住林薇薇门前那个咕嘟冒泡的小铁锅,以及锅里翻滚的红油和食物。
林薇薇刚用破碗盛出一份,也顾不得烫,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嗯,
底料香味不足,辣度够劲儿,麻味欠缺,食材也普通,但在这见了鬼的冷宫里,
这一口滚烫咸香麻辣,简直是无上美味!她满足地眯起眼,一抬头,
正对上沈如霜直勾勾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挣扎、渴望、以及强行维持的倨傲,
复杂得让林薇薇差点笑出声。“沈……姐姐?”林薇薇试探着开口,晃了晃手里的破碗,
“要不要,尝尝?”沈如霜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下巴抬得更高了,
声音却有点干:“此等粗鄙之物……”话音未落,她肚子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林薇薇忍着笑,另拿了个缺口少些的粗陶碗,
麻利地捞了几片菜叶、两块豆腐、两片肉,浇上一勺红汤,递过去:“粗鄙是粗鄙了点,
但热乎,够味儿。放心,没毒,你看我都吃了。”沈如霜僵持了足足三秒,终于一把接过碗,
转身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林薇薇耸耸肩,继续享用她的“冷宫首餐”。没过一会儿,
听雨轩的门又开了。沈如霜走出来,碗已经空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被辣出来的红晕,眼神却比刚才活泛了不少,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林薇薇面前,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自己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拔下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簪头是一朵精致的海棠,虽蒙尘已久,仍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个,”她把金簪放在林薇薇摆食材的破木板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清晰,
“换你锅里……那个血块一样的东西,多放两块。”林薇薇低头一看,哦,
那两片她随手扔进去试味的鸭血。看来这位前贵妃,好这口?“成交!”林薇薇毫不犹豫,
捞起锅里剩余的所有鸭血,足足四五片,放进沈如霜递回来的碗里,又浇上热汤,
“簪子太贵重,算您预存的饭钱,以后想吃,随时来。”沈如霜没说话,端起碗,
这次没急着走,就靠在门框上,小口小口吃起来,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金簪换鸭血。
冷宫第一笔交易,达成。林薇薇捏着那支沉甸甸的金簪,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开了花:启动资金,这不是来了吗?
麻辣烫的香味是无孔不入的间谍,不过两三日,冷宫里其他几位“住户”也坐不住了。
住在“棠梨阁”的贤妃苏静婉,是原主记忆里“对头”般的存在。原主被贬,
据说就有她在贵妃面前“无意”提点的“功劳”。这位贤妃娘娘出身清流,最重仪态规矩,
平日说话都像含着温水,此刻却也被那霸道香气撩拨得心神不宁。
她派了自己仅剩的一个小宫女来探听,
小宫女回去描述了一番那红艳艳的锅子和前贵妃狼吞虎咽的场面,苏静婉纠结了半日,
终于还是在某个傍晚,娉娉婷婷地出现在了林薇薇的小摊前。她穿着半旧的月白宫装,
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的浅笑,仿佛不是来讨食,而是来赏花。
“林妹妹,”苏静婉开口,声音柔婉,“听闻你这里有些新鲜吃食?
”林薇薇正忙着往锅里下新淘换来的宽粉,头也不抬:“嗯,麻辣烫。素的一个价,
荤的另一个价,汤底免费续。今日**,手打猪肉丸。”苏静婉看着那翻滚的红汤,
和汤里沉浮的、裹满汤汁的宽粉与肉丸,悄悄咽了口唾沫。“看着……倒是别致。
可否给本宫……给我也来一份?要素的便可,清淡些。”“好嘞!”林薇薇应得爽快,
手下却一点没“清淡”,该有的菜叶豆芽豆腐都放了,最后浇汤时,还特意问了句,
“要辣吗?”苏静婉犹豫一下,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微辣即可。”林薇薇手腕一抖,
一勺红油浇了上去。苏静婉端着碗,回到棠梨阁,门关得紧紧。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贤妃娘娘脸颊绯红,鼻尖冒汗,手里的碗也空了。她走回来,
褪下手腕上一只成色不错的白玉镯子,放在木板上,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再……再来一份。荤素都要,辣……可以多加一点。
”林薇薇憋着笑,痛快地给她加了两颗肉丸,又多淋了半勺辣椒油。白玉镯换加辣套餐。
客户群+1哈哈哈。住在最里边“梧竹幽居”的李宝林,性子怯懦,一开始只敢远远看着。
后来被林薇薇主动送了一小碗试吃,感动得眼泪汪汪,
第二天就用自己绣的一副还算精巧的帕子,换了一碗纯素菜。连看守长门宫的那个老太监,
某天夜里巡夜时,都被香气勾得挪不动步。林薇薇眼睛都没眨,白送了他一碗,
多加了份粉条。老太监吃得满头大汗,嗦完了最后一根粉,抹抹嘴,
从此对林薇薇“开小灶”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还能帮忙指条“安全”的小路,
让她去御膳房后头淘换点更新鲜的食材。林薇薇的小吃摊,就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悄无声息又红红火火地开了起来。她用金簪玉镯换来的“资本”,
逐渐丰富了菜单:加入了粉丝、蘑菇,
偶尔能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羊肉或猪肉(这得看运气和“贿赂”的力度),
甚至还成功复刻了简易版的香油蒜泥蘸碟,虽然蒜味冲了点,
但娘娘们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冷宫的气氛,竟然也因为这口吃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如霜依旧话少,但来吃麻辣烫时,会自带一个小板凳,默默坐着等。
苏静婉放下“贤妃”包袱后,偶尔会跟林薇薇讨论几句“若是再加些芝麻酱,
风味是否更佳”这种专业性问题。李宝林则成了林薇薇的忠实小帮手,帮忙洗菜择菜。
03这一晚,月黑风高,咳咳,其实只是天色比平时稍暗了些。
林薇薇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李宝林,正蹲在炉子前,琢磨着明天能不能搞点豆腐皮试试,
忽然感觉头顶光线一暗。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常服的男人蹲在了她的摊位前。
男人身量很高,即使蹲着,也显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是极英俊的,眉峰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只是此刻,
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几分审视和浓浓的不解,
盯着她锅里还剩小半、犹自微微翻滚的红汤,
以及旁边木板上摆着的、卖相实在算不上精致的各色食材。这男人长得是真帅,
但绝对不是宫里常见的太监或侍卫。
那股子即便刻意收敛也藏不住的、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威压,
还有这时间点出现在冷宫……林薇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学着外面食肆伙计的样子,热情招呼:“客官,来点儿?荤素都有,汤底够味!
今日还剩些不错的手打丸子和豆芽,给您下碗新鲜的?”男人没理会她的吆喝,
伸手指了指那口锅,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发号施令般的语调:“这……是何物?”“麻辣烫。”林薇薇答得干脆,
手里麻利地生火,给锅里加了点水,让汤重新滚起来,香气再次弥漫。“麻辣……烫?
”男人重复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无法理解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浓烈辛香的复合气味冲入鼻腔,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但语气仍是挑剔的,“闻着倒有几分奇诡。看起来……”他扫了一眼粗陶碗和简陋的环境,
“颇为粗陋。能吃?”林薇薇心里翻了个白眼:哟,还是个注重用餐环境和摆盘的主儿。
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点小摊贩特有的狡黠:“客官,这您就不懂了。美食之美,
首在味道,次在心意。环境嘛,是差了点,但您闻这味儿,尝这口热乎,是不是比那……嗯,
比好些看着漂亮、吃着却冷冰冰、没滋没味的东西强?”她差点顺嘴说出“御膳房”,
幸好刹住了车。眼前这位,身份绝对不简单。男人似乎被她说得动了点心思,
又看了看那锅红汤,犹豫片刻,才道:“那便……来一碗尝尝。要素的,清淡些。”得,
跟贤妃一个路数。林薇薇心里嘀咕,手上动作飞快:“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不过嘛……”她拉长了调子,眼睛弯得像月牙,“咱这小本生意,有个规矩。
这最地道的吃法,得用秘密来换。”男人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秘密?”“对啊,
”林薇薇一边往翻滚的汤里下青菜豆芽豆腐,一边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您看,这么晚了,
您能摸到咱们这‘长门风味小吃摊’,那就是缘分。寻常金银,咱这不缺(其实很缺)。
但您要是能说个无关紧要、却有点意思的小秘密,比如……您觉得这宫里,
哪处的花开得最好,或者最近听了什么有趣的闲话,这碗麻辣烫,
我就给您按‘VIP贵宾’的份量做,包管味道更上一层楼!”她其实就是想套点话,
顺便看看这男人的反应。男人显然没听过这种“规矩”,愣了一瞬,随即,
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沉默地看着林薇薇熟练地捞菜、浇汤,最后,真的依言往碗里多加了半勺红油,
然后递到他面前。红汤绿叶白豆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卖相依然粗犷,
但那勾人的味道是做不了假的。男人接过粗陶碗,指尖碰到碗壁,被烫得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碗里,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旧宫装、容貌却明媚鲜活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点匪气的女子,终于,
拿起林薇薇递过来的、削得不太整齐的木筷,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青菜,送入口中。
辛辣、滚烫、咸香,各种味道在舌尖轰然炸开。青菜吸饱了汤汁,爽脆又入味。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林薇薇紧张地看着他。
心里有点打鼓:这人吃惯了精细御膳,会不会觉得太**直接吐了?
只见男人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菜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夹起一块豆腐。
豆腐煮得蓬松多孔,里面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但紧接着,
又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他没说话,但吃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鼻尖也红了,可他吃得极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那碗“要素的,
清淡些”的麻辣烫,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好几口。最后,他放下碗,
嘴唇被辣得鲜红,眼底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能是辣的),但看向林薇薇的眼神,
却比刚才明亮复杂了许多。“如何?”林薇薇挑眉,有点小得意。
男人用一方质地极佳的丝帕擦了擦嘴角(林薇薇注意到那帕子一角似乎有暗纹),沉吟片刻,
才道:“味道……确有独到之处。辛辣猛烈,回味却足。”他顿了顿,看向那口锅,“此物,
是你所创?”“算是吧,”林薇薇含糊道,开始收拾家伙什,“祖传秘方,独家经营。
客官觉得还行,以后常来啊!不过下次来,记得带‘秘密’哦!”她冲他眨眨眼,
半真半假地玩笑。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下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此刻系着旧围裙、拿着漏勺、在昏暗灯光下忙活的样子刻进去。然后,
他转身,黑色衣袍拂过冷宫坑洼的地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如来时一般突兀。
林薇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舒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这人到底谁啊?
了掂手里对方留下的、作为“饭资”的一小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比沈如霜的金簪看着还贵),
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冲淡了些,“管他呢,有钱赚就行!不过这VIP套餐的创意不错,
以后可以发展成会员制……”她美滋滋地盘算着,却不知,“VIP套餐”的第一个客户,
此刻正漫步在回寝宫的路上。04萧珩,大景朝的皇帝,登基五年,以勤政和冷情著称。
今晚他批阅奏折烦闷,心血来潮屏退随从,独自在宫中散步,不知不觉走到西六宫最荒僻处,
却被一股前所未闻的浓烈香气吸引,鬼使神差地循着味道,
找到了那个在冷宫门口支着破炉子、却笑得比御花园里任何一朵花都明亮生动的女子。
那碗粗糙、辛辣、滚烫的食物,像一道蛮横的光,
了他日复一日被精美却冰冷的御膳、繁琐的朝政、复杂的后宫关系所包裹的味蕾和……心防。
他吃过的山珍海味无数,却从未有过这样一种,近乎畅快淋漓的体验。还有那个女子,
她看他的眼神,有警惕,有狡黠,有试探,唯独没有他惯常看到的敬畏、恐惧或谄媚。
她甚至敢跟他要“秘密”。“林……薇薇?
”他低声念出刚才暗中记下的、从老太监那里随口问出的名字,
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麻辣的灼烧感,以及一丝奇异的、让人上瘾的回甘。“常来?
”他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长门宫的麻辣烫小摊,迎来了一位沉默而固定的VIP客户。他总是天黑之后来,
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有时是墨黑,有时是藏青,料子细看极为讲究,但样式简单,
毫不惹眼。每次来,只要那一锅红汤还在咕嘟,
他便会很自然地蹲到摊位前的小马扎上——那马扎还是林薇薇看他总站着,
特意从自己屋里搬出来的,虽然旧,但结实。他话很少,
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林薇薇忙碌。看她如何用一把小刀将有限的肉片切得飞薄,
看她如何将干辣椒和花椒在缺了口的瓦罐里舂成粗细不同的粉末,
看她用那双显然做过粗活却依旧纤细灵巧的手,飞快地调配出一碗碗香气扑鼻的麻辣烫。
他点餐的词汇也极其匮乏,最初是“要素的,清淡”,后来变成“和上次一样”,再后来,
在林薇薇的极力推荐下,他勉强接受了“微辣”,直到某次林薇薇“手滑”多给了半勺辣油,
他吃得额角冒汗,嘴唇红肿,却一声没吭,第二天再来时,直接说:“辣,可再加些。
”林薇薇在他面前也越来越放松。这位“黑衣客”虽然气场吓人,但给钱爽快,
每次都是一块上好的玉佩或金锞子,林薇薇的小金库迅速膨胀,吃饭安静,除了第一次,
再没追问过这吃食的来历,简直是完美顾客。她甚至敢跟他开玩笑了。“客官,
今儿个这汤底,我加了新琢磨的香料,尝尝是不是更香了?
”林薇薇把堆得冒尖的一碗递过去,
特意在最上面放了两颗她试验多次才成功的、弹性十足的猪肉丸。男人接过来,
先看了看那两颗圆滚滚的丸子,然后用筷子夹起一颗,小心地咬了一口。汤汁溅出些许,
他微微侧头,咀嚼的动作却很认真。吃完一颗,才抬眼看向林薇薇,简短评价:“尚可。弹。
”林薇薇乐了:“就一个‘弹’字啊?我这可是研究了三天,
肥瘦比例、摔打次数都有讲究的!您这评价也太敷衍了,VIP待遇要降级了啊!
”男人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浓黑的睫毛垂下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才道:“肉糜搅打上劲,力道均匀,中间未有空气,故口感紧实弹牙。汤汁入味,
鲜香足。”林薇薇瞪大眼睛:“行家啊!您以前是不是也下过厨?”她纯粹是随口一问。
男人却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少时,随军在外,摆弄过灶火。”随军?
林薇薇心里一凛。大景朝能“少时随军”的,可不是普通勋贵子弟。她偷偷打量他一眼,
侧脸线条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她识趣地没再追问,
转而笑嘻嘻地说:“那您可是前辈!以后多指点!今天这VIP待遇保住了,
送您一份新做的卤豆干,泡在汤里吃,绝了!”男人看着她重新变得明媚的笑脸,
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那碗越来越合他心意的麻辣烫。滚烫的食物下肚,
驱散了夜风的微寒,也似乎熨帖了某些积压已久的沉闷。他确实“随军”过,
不过是以储君身份巡边。军中的伙食粗糙,却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登基之后,
那点鲜活的滋味,早已被淹没在无尽的规制与权衡之中。直到在这里,
在这个被宫规遗忘的角落,在一个被贬弃妃支起的小摊上,重新尝到。不只是味道。
还有眼前这个人。她好像永远活力充沛,哪怕穿着最旧的宫装,头发只用一根木筷随意挽起,
手上可能还沾着油渍。她会因为成功做出了更筋道的面条而雀跃,
会因为辣椒用完了而发愁跺脚,会跟来赊账的苏静婉讨价还价(“贤妃姐姐,
您上次的玉镯还够吃三碗加肉的,今天这碗粉丝就算送您了,下次带点鲜蘑菇来换行不?
”),会耐心教怯懦的李宝林怎么调蘸水,甚至偶尔,
还会跟冷着脸的沈如霜讨论哪里的干辣椒够劲、哪里的花椒麻味正。冷宫,
因为这个小小的、烟火气十足的摊子,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死寂。他每次踏入这里,
都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放松。不必思考朝政,不必权衡利弊,只需等待一碗滚烫的食物,
看着那个明媚的女子在灶火前忙碌,听她叽叽喳喳说些没什么营养却生动有趣的废话。
比如现在。“客官您说奇不奇怪,”林薇薇一边擦洗着汤锅,一边跟他闲聊,
“御膳房采办那边,最近老有人偷偷给我塞东西。前天是一小捆特别水灵的菠菜,
昨天是几块品相极好的羊腩肉,今天更离谱,竟然有一小坛闻着就正宗的郫县豆瓣酱!您说,
这是哪位贵人暗中照顾我生意呢?还是御膳房终于发现流失了您这么一位品味独特的贵客,
想曲线救国?”萧珩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菠菜、羊腩肉、豆瓣酱……好像是他前几日随口对御前总管高德忠提了一句“近日食欲不振,
听闻民间有些辛辣之物颇能开胃”,又“无意”间说起西边角落似乎有些特别香气后,
高德忠那老东西自作主张办下的。“或许,”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一片浸满汤汁的羊腩肉,
肉质软烂,辣香浓郁,口感果然比之前的猪肉好上太多,“是有人觉得,你这小摊,
能为这死气沉沉之处,添些生气。”林薇薇眼睛一亮:“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觉得!
您看沈姐姐,以前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现在为了抢最后一块卤豆干,
都能跟贤妃娘娘斗两句嘴了。李宝林也敢大声说话了。这就是美食的力量啊!温暖胃,
也温暖心!”她说着,还夸张地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心。萧珩看着她滑稽的动作,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险些破功。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放下已经见底的碗。今晚这碗,
因为有郫县豆瓣酱的加入,底味更加醇厚香浓,辣而不燥,麻而不苦,是他吃过最好的一次。
“味道,甚好。”他给出了迄今为止最高的评价,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放在木板边缘——那里已经零星放着几件他之前留下的“饭资”。林薇薇眼睛更亮了,
嘴上却客气:“哎呀,客官您太客气了,每次都这么破费……这扳指水头真好!
”她拿起来对着炉火看了看,爱不释手。“下次,”萧珩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想吃点……不同的。可有?”不同的?
林薇薇脑筋飞速转动。大客户提出新需求了!火锅?烧烤?条件不太允许。冒菜?干锅?
或许可以试试……“有!当然有!”她拍着胸脯保证,“客官您就请好吧!
下回给您整个新花样,保管您没吃过!”05萧珩看着她信心满满、眉眼飞扬的样子,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灶火映得暖融融的。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了几步,
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为何在此?”林薇薇正美滋滋地揣起白玉扳指,闻言一愣,
随即耸耸肩,笑容依旧,却似乎淡了些:“还能为啥,宫斗失败者联盟呗。不过嘛,
”她又扬起笑脸,挥了挥手里的漏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这儿,天高皇帝远,
自由自在,还能研究美食,养活自己,挺好!”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萧珩走在回宫的路上,回味着这几个字,
还有她说到“宫斗失败”时那一闪而过的黯淡。高德忠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低声汇报:“陛下,查清了。林才人乃礼部林侍郎庶女,一年前入宫。因容貌出众,
曾被贵妃娘娘为难。后因冲撞贵妃被贬,具体事由……内廷记载含糊,似有隐情。
入长门宫后,一直安分,直到月前病了一场后,便开始……经营此摊。”病了之后?
萧珩想起她那生龙活虎的样子,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祖传”美食点子。确实,
像换了一个人。“贵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贵妃娘娘那边,
似乎对长门宫近日的动静,已有所耳闻,颇为不悦。”高德忠小心道。萧珩脚步未停,
只道:“朕知道了。”他顿了顿,“长门宫那边,不必刻意关照,
但若有谁的手伸得太长……你该知道怎么做。”“老奴明白。”高德忠心头一凛,垂首应道。
看来陛下对那位林才人……不,对那口吃食,是上了心了。只是不知,这份“上心”,
究竟有几分是冲着那碗麻辣烫,几分是冲着那个煮麻辣烫的人。萧珩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起初只是被味道吸引,后来是贪恋那点鲜活的烟火气。可现在,他似乎开始想了解,
那个能在冷宫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女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又还能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不同的……”他低声自语,对几天后的“下次”,
竟生出些许以往从未有过的期待。林薇薇说到做到。为了VIP大客户的“不同”要求,
她狠狠心,用一块来自VIP黑衣客给的成色最好的玉佩,通过老太监的路子,
换回了一只小而深的生铁锅,一堆银霜炭,
还有几样关键的香料和一块难得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她要做的,是简易版红烧肉。当然,
冷宫版,步骤和调料都得精简,但核心的“炒糖色、慢火炖”不能少。当晚,
黑衣客如约而至时,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与往日麻辣辛香截然不同的、醇厚浓郁的肉香。
那香气甜咸交织,油脂丰盈,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今日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