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秋,大燕皇城。
李彻站在紫宸殿外,望着檐角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心中莫名不安。今夜父皇传召,却非年非节,时辰也晚得蹊跷。他是五皇子,封号靖王,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是诸位皇子中最得圣心的一个。
“靖王殿下,陛下请您进去。”内侍总管王德顺微微躬身,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殿内龙涎香浓得有些呛人,李彻一眼看见斜倚在龙榻上的永昌帝。不过五旬的父皇,此刻面色灰败,双颊凹陷,全然不似半月前秋猎时策马挽弓的英武模样。
“儿臣叩见父皇。”李彻跪下行礼,心头一紧。
“彻儿...过来。”永昌帝声音嘶哑,勉强抬手。
李彻膝行至榻前,这才看清父皇嘴角隐约的青黑色痕迹,心中警铃大作。他自幼习武读书,涉猎甚广,医书毒经也有翻阅,这分明是中毒之象。
“父皇,您这是...”
“听着,”永昌帝猛地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朕怕是...不行了。有人...在药膳中下了‘缠绵散’...”
李彻浑身一震。缠绵散,前朝宫廷秘药,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时只觉体虚乏力,三日后脏腑衰竭而亡,无药可解。
“是谁?太医为何不诊?”
永昌帝惨笑:“太医院...有他们的人。朕昨日才察觉,已晚了...”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暗红,“朕已拟好诏书...在...在...”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李彻猛然回头,只见殿门被推开,太子李恒一身明黄四爪蟒袍,带着十余名禁卫军踏步而入。
“儿臣听闻父皇病重,特来探望。”李恒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龙榻上的永昌帝,最后落在李彻身上,“五弟也在?倒是孝顺。”
李彻缓缓起身,挡在龙榻前:“太子殿下带兵入殿,不合礼制吧?”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李恒挥挥手,两名禁卫上前,“五弟暂且退下,本宫要与父皇单独说话。”
“父皇需要静养,太子明日再来吧。”
气氛骤然凝固。李恒眯起眼睛,这位比他小七岁的五弟,自幼聪颖过人,十三岁便以《边策十论》得父皇赞赏,十五岁随军北征,献计破敌,十八岁封王开府,一路顺遂得令人嫉恨。
“李彻,让开。”
“恕难从命。”
僵持之际,龙榻上传来微弱声音:“恒儿...你来了。”
永昌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长子。李恒面色微变,挥手让禁卫退至门边,独自上前,在榻前跪下:“父皇,儿臣在此。”
“药...是你下的吗?”
李彻心头剧震,看向李恒。烛火摇曳中,太子的侧脸半明半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父皇说笑了,儿臣岂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母族...北定侯府,半年前便开始收购炼制缠绵散的几味稀有药材,”永昌帝每说一句便喘息片刻,“朕...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你真敢动手。”
李恒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不早制止?”
“朕想看看...你的心,到底黑到什么程度。”永昌帝眼中涌出泪光,“你八岁那年,从御花园的假山上摔下来,骨折了三处,一声没哭,只说‘儿臣没看好路,让父皇担心了’。那时朕就想,这孩子太过要强,将来恐非社稷之福...”
“所以您偏爱五弟?”李恒声音陡然尖锐,“他做什么都是好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去年黄河水患,我主动请缨赈灾,您说‘太子不宜离京’;五弟要去北疆巡边,您却准了,还拨了三营精锐护卫!凭什么?”
李彻忍不住开口:“大哥,父皇那是...”
“闭嘴!”李恒猛地站起,面目狰狞,“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永昌帝艰难抬手:“彻儿...你先出去。”
“父皇!”
“出去!”
李彻咬牙,深深看了李恒一眼,转身退出紫宸殿。殿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视线,却隔不断那压抑的对话声。
“诏书...在哪里?”李恒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永远找不到...”
“父皇,何必呢?您已中毒至深,太医说熬不过三日。传位于我,我保证厚葬您,善待诸位兄弟,尤其是五弟。”
“善待?怕是...你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杀他吧...”
“那要看他的选择了。”
李彻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他环顾四周,禁卫军已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全是生面孔,不是平日戍卫宫禁的羽林卫。
“靖王殿下,请往偏殿休息。”一名禁卫统领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本王要回府。”
“太子有令,今夜宫中**,任何人不得出入。”
软禁。李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带路吧。”
偏殿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桌。李彻坐在榻边,脑中飞快运转。缠绵散无解,父皇怕是难逃此劫。李恒既然敢下毒,必定已掌控了宫中大部分势力。诏书...父皇说已拟好诏书,会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父皇召他下棋时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彻儿,记得朕书房那副《万里江山图》吗?最好的东西,往往藏在最显眼处。”
当时他只当是闲谈,如今细想,恐怕意有所指。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李彻起身至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队禁卫押着几名太医匆匆而过,为首者正是太医院院正周谨言。周太医步履踉跄,官帽歪斜,显然是被强行带来的。
大约一个时辰后,殿门被推开,李恒走了进来,面色平静如常。
“五弟久等了。”
“父皇如何?”
“父皇突发急病,太医束手,已于子时三刻...驾崩了。”李恒说着,眼圈微红,演技精湛。
李彻心中一片冰凉,虽早有预料,亲耳听闻仍如遭重击。他缓缓跪下,朝紫宸殿方向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冷清明。
“请太子殿下节哀。”
李恒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顿了顿才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宫即日起监国,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五弟,你可愿辅佐为兄?”
“臣弟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是不愿,还是不能?”李恒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五弟,你我一母同胞,本该是最亲近的兄弟。只要你肯真心助我,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李彻抬头,直视那双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眼睛:“若我不愿呢?”
李恒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北疆告急,戎狄犯边,镇北将军重伤。五弟曾随军北征,熟知边情,可愿替为兄分忧,领兵退敌?”
终于来了。借刀杀人之计,如此直白,连掩饰都懒得做。
“臣弟领旨。”
李恒反而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五弟想清楚了?戎狄凶悍,此去凶险。”
“为国尽忠,马革裹尸又何妨。”李彻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何时出发?”
“三日后。待父皇大殓,新帝登基,你便带兵北上。”李恒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破绽,却一无所获,“五弟,莫要让为兄失望。”
“臣弟定当竭尽全力。”
李恒走后,李彻独自站在偏殿中,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父皇死了,死于亲生儿子之手。大哥要借戎狄的刀杀他,永绝后患。
可他李彻,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晨光熹微时,宫丧钟响,九声长鸣,传遍皇城。永昌帝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举国哀悼。
三日后,太子李恒登基,改元景和,尊生母陈皇后为太后,大赦天下。同日,靖王李彻领兵十万,北上抗狄。
离京那日,秋雨绵绵。李彻一身银甲,在城门外回望皇城。新帝站在城楼上,明黄华盖下,身影模糊不清。
副将赵峥打马过来:“王爷,该出发了。”
李彻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城墙高处某个方向——那里是紫宸殿。父皇,若您在天有灵,请看着儿臣。这江山,这血仇,儿臣不会忘。
“出发。”
十万大军开拔,铁甲铮铮,踏入茫茫秋雨。李彻不知道前路如何,只知这一去,要么马革裹尸,要么...卷土重来。
千里之外,北疆草原,戎狄王帐中,一场关于南下劫掠的议事也刚刚结束。狄王乌维看着帐中跃跃欲试的诸位首领,又看了看身旁安静抚琴的女儿乌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大燕新帝登基,朝局动荡,正是南下良机。只是不知,那位据说颇得民心的靖王,会是个怎样的对手。
风雨欲来,边关的月,将见证一场滔天巨变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