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朔方城时已是黎明,五千轻骑折损近千,带回来的还有数百伤兵。李彻盔甲上沾着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在城门口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一言不发地走上城墙。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照亮城外原野上零星的尸体——那是昨夜遭遇战留下的痕迹。更远处,草原与天空相接的地方,隐约可见戎狄大营的轮廓,旌旗在风中飘展。
“王爷,秦将军请您去一趟。”亲兵队长王石头匆匆赶来,这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新鲜刀疤,是昨夜为李彻挡刀留下的。
李彻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将军府内,秦牧已能坐起,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屏退左右,待李彻坐下,才沉声开口:“昨夜之事,末将已听斥候回报。王爷不该亲身犯险。”
“本王心中有数。”李彻端起茶杯,发现手在微微发抖,便又放下,“倒是有一事请教将军:戎狄右贤王赫连铁,是个怎样的人物?”
秦牧神色一肃:“赫连铁?王爷见到他了?”
“昨夜若不是他出现,本王未必能全身而退。”李彻将经过简述一遍,“他传戎狄大王之令,命乌兰公主收兵,还说‘有些鱼要放长线钓’。”
秦牧闭目沉思,良久才睁眼:“赫连铁此人,与乌维不同。乌维勇猛残暴,主张以武力征服;赫连铁却工于心计,善于权谋。这些年戎狄王庭内斗,老王病重,乌维和赫连铁都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所以...昨夜赫连铁救我,是为了给乌维制造麻烦?”
“恐怕不仅如此。”秦牧压低声音,“赫连铁的女儿去年嫁给了西突厥可汗之子,他本人则娶了东胡部落首领的妹妹。此人在草原各部落间关系盘根错节,野心绝不止于戎狄王位。”
李彻若有所思:“将军是说,他可能想统一草原诸部?”
“甚至更进一步。”秦牧目光灼灼,“若戎狄能与大燕结盟,东西夹击突厥和东胡...”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李彻手指轻叩桌面,脑中飞快盘算。若赫连铁真有此意,那自己或许可以借力打力。但对方是草原枭雄,与之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将军以为,赫连铁可信几分?”
“一分也无。”秦牧苦笑,“草原人重利轻义,今日结盟,明日翻脸是常事。不过...若王爷能让他看到足够的利益,倒也不是不能合作。”
“足够的利益...”李彻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一事,“乌兰公主提议与京中做交易,割让朔方以北三百里。若本王许诺赫连铁更多,比如...开放所有边市,减免三十年赋税,甚至助他登上王位,他会如何选择?”
秦牧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恐有不妥。如此让步,朝中必有非议...”
“朝中?”李彻冷笑,“将军以为,皇兄会认这些许诺吗?他巴不得本王死在北疆,又怎会兑现任何承诺?”
秦牧愣住,随即明白过来:“王爷的意思是...虚与委蛇?”
“不,是假戏真做。”李彻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赫连铁要利,本王给他利;乌兰公主要什么,本王尚不清楚。但无论如何,这潭水越浑,对本王越有利。”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秦朗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爷,父帅,京中来使!”
李彻与秦牧对视一眼:“来的倒是快。”
半柱香后,朔方城议事厅。
来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姓高,是新帝身边得宠的内侍。他手持圣旨,尖声道:“靖王李彻接旨——”
厅内众将跪了一地,李彻单膝跪地,垂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李彻,受命北征,御敌于国门之外,朕心甚慰。然戎狄势大,非一时可平。今特赐尚方宝剑一柄,许其临机专断之权。另,加封为北疆督军,统辖朔方、云中、雁门三镇军政,务必三月内退敌,不得有误。钦此。”
“臣,领旨谢恩。”李彻双手接过圣旨和尚方宝剑,心中冷笑。
三月退敌?二十万戎狄铁骑,十万新兵,三月如何能退?这分明是催命符。若三月后未能退敌,便是抗旨不遵,正好治罪。
高太监笑眯眯地扶起李彻:“王爷,陛下还有口谕。”
“请讲。”
“陛下说,兄弟一场,不忍见王爷在边关受苦。若实在力有不逮,可上书请辞,陛下当另遣良将接替,许王爷回京颐养。”高太监压低声音,“陛下还说,太后思念王爷,常在宫中垂泪呢。”
软硬兼施,恩威并施。李彻面上不动声色:“皇兄厚爱,臣弟感激涕零。请公公回禀皇兄,臣弟必竭尽全力,三月内定当退敌。”
“那就好,那就好。”高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堆起笑容,“另外,陛下担心王爷安危,特派了一营禁军护卫,已在城外驻扎。”
众将脸色微变。名为护卫,实为监视,这是明摆着的事了。
李彻却笑容不改:“皇兄考虑周全,臣弟感激。”
送走高太监,众将回到议事厅,气氛凝重。
赵峥忍不住拍案:“什么护卫!分明是来盯着咱们的!一营禁军五百人,就驻扎在城南三里,这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不止如此。”秦朗沉声道,“方才我派人查探,那营禁军装备精良,全是骑兵,若咱们与戎狄交战,他们在背后捅一刀...”
“他们不敢。”李彻把玩着尚方宝剑的剑穗,“至少明面上不敢。但暗地里做些什么,就难说了。”
秦牧咳嗽几声,缓缓道:“王爷,陛下这是步步紧逼。三月之期,监视之兵,下一步恐怕就是断粮断饷了。”
“将军所料不差。”李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今早接到的消息,户部以‘北疆战事未定,需节省开支’为由,扣发了这个月的粮饷。兵部则说新兵训练不足,暂停输送兵员。”
厅内一片死寂。无粮无饷无援兵,还要三月退敌,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爷,咱们...”赵峥欲言又止。
李彻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冽:“诸位将军,你们说,若是咱们真退了戎狄,皇兄会如何?”
“自然是...”秦朗说到一半停住,面色难看。功高震主,何况是本就遭忌惮的靖王?胜了,恐有鸟尽弓藏之忧;败了,则是死路一条。
“所以这一仗,既要赢,又不能全赢。”李彻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戎狄二十万大军,咱们不可能一口吃掉。但若能分化瓦解,让他们内斗,再击其一部,迫其退兵,倒是可行。”
“分化?”秦牧若有所思,“王爷是指乌维和赫连铁?”
“不止。”李彻手指地图,“戎狄并非铁板一块。乌维所属的苍狼部,赫连铁所属的白鹿部,还有黑熊部、飞鹰部等大小十余个部落。这些部落之间,本就有旧怨新仇。”
“王爷想用离间计?”
“用,但不止于此。”李彻眼中闪过精光,“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戎狄王庭。”
众将大惊:“不可!”
“王爷,此去凶险万分!”
“那些蛮子不讲信义,万一扣下王爷...”
李彻抬手止住众人:“正因为他们不讲信义,本王才更要去。若是讲信义的君子,离间计反而不易成功。”
秦牧挣扎着站起:“王爷,您是一军主帅,若有闪失...”
“所以此行需绝对保密。”李彻环视众将,“对外只说本王闭关研习兵法,军中事务由秦将军和赵将军暂代。三日后,本王带十名亲卫秘密出城。”
“十人?太少了!”
“人多反易暴露。”李彻心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来商议如何应对京中来使和那营禁军...”
议事直至午时。众将散去后,李彻独自留在厅中,摊开父皇留下的那卷《万里江山图》。
落月谷...雁门关外五十里。若要去戎狄王庭,正好顺路。父皇究竟在那里藏了什么?遗诏吗?可若是遗诏,为何不直接放在宫中?
他抚摸着画卷上的隐写文字,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父皇料事如神,甚至预料到自己会来北疆,会处境艰难。可既然如此,为何不在生前就废黜太子?是因为顾念父子之情,还是...另有隐情?
“王爷。”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李彻收起画卷:“进来。”
门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端着一碗药汤进来。她是秦牧的女儿秦婉,年方十八,因母亲早逝,自幼随父在军中长大,略通医术。
“秦姑娘。”李彻微微颔首。
“王爷该用药了。”秦婉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李彻手臂的绷带上,“伤口可换了药?”
“无碍,小伤而已。”
“小伤不治,恐成大患。”秦婉坚持,“父亲常说,为将者当爱惜身体,因为将士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一身。”
李彻见她神色认真,不便推辞,便解开绷带。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虽已缝合,但边缘红肿,显然有发炎迹象。
秦婉蹙眉:“这伤得用金疮药,不能用普通伤药。”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为李彻上药。
药粉触到伤口,一阵刺痛。李彻面不改色,问道:“秦姑娘一直随军在边关?”
“嗯,十岁就来了。”秦婉动作轻柔,“母亲去得早,父亲不放心将我留在京中。”
“可曾想过回京?”
秦婉手顿了顿,摇头:“京城...没什么好留恋的。这里虽然苦,但天高地阔,人心也简单些。”
李彻想起自己七岁前在京中的日子,母妃还在时,宫中尚有温情。母妃去后,父皇虽疼爱他,但忙于朝政,他更多时候是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确实不如边关来得自在。
“王爷。”秦婉忽然低声开口,“昨夜...您不该亲自去的。”
李彻笑了笑:“为将者,当身先士卒。”
“可您不只是将军,还是王爷,是主帅。”秦婉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视李彻,“父亲说,您若有不测,北疆必乱,大燕必乱。”
这话从一个十八岁少女口中说出,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李彻一时无言。
“药上好了。”秦婉重新包扎好伤口,“王爷保重。”
她端起空碗要走,李彻忽然叫住她:“秦姑娘。”
“嗯?”
“若有一日本王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秦婉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化为坚定:“父亲常说,秦家世代忠良,唯君命是从。王爷有令,婉儿万死不辞。”
“倒不必万死。”李彻微笑,“只是可能需要你扮一回戏。”
三日后,深夜。
李彻一身黑色劲装,带着十名同样装扮的亲卫,从朔方城北一处隐蔽的暗门悄然出城。王石头也在其中,这个年轻的亲兵队长武功不俗,且对李彻忠心耿耿。
“王爷,咱们真要去戎狄王庭?”出了城,一名亲卫忍不住问。
“怕了?”李彻勒住马。
“不怕!跟着王爷,刀山火海也敢闯!”
李彻点点头,不再多言,策马向北。一行人趁着夜色,在草原上疾驰。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专走偏僻小路,避开戎狄游骑。
两日后,抵达雁门关。守关将领是秦牧旧部,早得密令,悄悄开关放行。
出关后,地貌更加荒凉。草原一望无际,秋风萧瑟,草色已开始泛黄。李彻按照地图指引,找到了落月谷。
那是一片位于两山之间的狭长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谷内却有百丈之宽,两侧岩壁陡峭,高耸入云。时值黄昏,落日余晖照进谷中,在岩壁上投下斑驳光影,当真如月落凡尘。
“王爷,这里真有遗诏?”王石头环顾四周,面露疑惑。
李彻下马,按照父皇提示,找到北侧岩壁。果然,在第三处凸起的岩石下方,有一个隐蔽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你们在外守着,本王进去看看。”
“王爷小心!”
洞内漆黑,李彻点燃火折,缓步深入。洞穴不深,约十丈后便到尽头。尽头处是一面平整的石壁,壁上雕刻着一条盘龙,龙眼处是两个凹陷的小孔。
秋氏血脉...李彻咬破指尖,将血滴入龙眼孔中。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李彻怀疑是否方法有误时,石壁忽然震动起来!龙纹泛起淡淡金光,整面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密室。
密室内无他物,只有一方玉匣。
李彻捧起玉匣,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暖玉。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卷明黄帛书,一枚虎符,还有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
帛书展开,果然是传位诏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朕驾崩后,传位于五皇子李彻。太子李恒,心术不正,不堪大任...”
字迹是父皇亲笔,盖着传国玉玺和皇帝私印,真伪无疑。
虎符则是调兵所用,可调动大燕天下兵马。
而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彻儿亲启”。
李彻拆开信,父皇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彻儿,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朕已不在,而你已至北疆。恒儿下毒之事,朕早已知晓,却未制止,你可知为何?
因朕知你心性仁厚,若朕生前废黜恒儿,你必不忍心伤他性命,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兄弟相残,非朕所愿。故朕将计就计,假意中毒,实则已服用假死之药。待恒儿登基,朕自会醒来,那时废帝另立,名正言顺。
然天有不测风云。三日前,朕忽感心悸,太医诊脉,方知朕多年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大限将至。原计划已不可行,故留此书于你。
虎符可调天下兵马,诏书可正名位。但切记,不可贸然起兵。恒儿既敢弑父,必已掌控京畿军权。你若强攻,必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朕思之再三,唯有一计:你可在北疆立稳脚跟,结交戎狄,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清君侧,正朝纲。若戎狄可为我所用,许以利,结为盟,亦无不可。大丈夫能屈能伸,但求问心无愧。
另,你母妃之死,非病故,实为陈皇后所害。此事朕查了十年,终得确证。然陈氏家族势大,朕为稳住朝局,一直隐忍未发。你若能为母报仇,朕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父皇绝笔。
信纸从李彻手中滑落。他扶着石壁,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原来父皇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原来母妃是被人害死的...
十年隐忍,十年谋划,只为给他铺一条最稳妥的路。可父皇还是算漏了一点:他自己的身体。
“父皇...”李彻跪倒在地,朝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儿臣...儿臣定不负所托!”
他在密室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将信反复看了数遍,牢牢记下每一个字。然后收起诏书、虎符和信,走出密室。
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王爷!”王石头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您进去这么久,可担心死我们了!”
李彻面色如常,只是眼睛有些红:“找到些有用的东西。走,去戎狄王庭。”
“王爷,您要不要先歇歇?您脸色不太好...”
“无妨。”李彻翻身上马,“时间紧迫,走吧。”
一行人离开落月谷,继续向北。李彻骑在马上,脑中反复回想着父皇信中的话。
结交戎狄,积蓄力量...若戎狄可为我所用,许以利,结为盟,亦无不可...
父皇连这一步都想到了。这位统治大燕三十年的帝王,在生命最后时刻,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国家,谋划了一条最艰难但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
夜空中星辰渐亮,北斗指引着北方。李彻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观星,指着北斗七星说:“彻儿你看,那七颗星永远指着北方。人这一生,也要有个方向,才不迷路。”
“儿臣的方向是什么?”
“你的方向...是成为一代明君,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两日后,戎狄王庭在望。
那是一片巨大的营地,数千顶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中央一顶金色大帐格外醒目,帐顶飘扬着绘有苍狼图腾的王旗。
王庭周围骑兵巡逻,戒备森严。李彻等人潜伏在一处土丘后,观察着营地情况。
“王爷,咱们怎么进去?”王石头问,“硬闯肯定不行。”
李彻早有打算:“等天黑,你们在此接应,本王独自进去。”
“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本王有把握。”李彻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那是母妃的遗物,上面刻着秋氏家族的纹章。
他记得母妃说过,秋家先祖曾救过戎狄某位大首领的性命,获赠此佩,持佩者可求戎狄办一件事。此事本是家族秘辛,母妃临终前才告诉他,嘱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如今,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夜幕降临,草原上燃起篝火。戎狄人在营地中饮酒作乐,歌声和鼓声远远传来。
李彻换上准备好的戎狄服饰,将玉佩挂在腰间显眼处,独自走向王庭。
刚接近营地外围,便被巡逻骑兵拦住:“什么人?!”
李彻用生硬的戎狄语回答:“我找赫连铁右贤王,有要事相商。”
骑兵举着火把照了照他的脸,又看到他腰间的玉佩,脸色微变:“你等着!”
不多时,一名戎狄将领匆匆赶来,看到玉佩后更是神色凝重:“请随我来。”
李彻被带进营地,穿过一顶顶帐篷。戎狄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窃窃私语。
来到一顶华丽的白色大帐前,将领示意李彻进去。
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炭火烧得正旺。赫连铁坐在主位,两旁坐着几名部落首领。乌兰公主也在,她今日穿着便装,长发披散,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看到李彻,乌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赫连铁则盯着李彻腰间的玉佩,缓缓开口:“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家母遗物。”李彻不卑不亢,“家母姓秋,名道月。”
帐内一片哗然。几名年长的首领交头接耳,看向李彻的眼神变得复杂。
赫连铁深吸一口气:“秋道月...可是二十年前,在雪崩中救了我父王一命的那个**女子?”
“正是。”
赫连铁起身,走到李彻面前,仔细打量他,忽然大笑:“好!好!没想到恩人之后,竟是大燕靖王!来人,看座!”
李彻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马奶酒。
“王爷此来,所为何事?”赫连铁回到座位,目光如炬。
李彻环视帐内众人,缓缓道:“本王此来,有三件事。第一,谢右贤王日前援手之恩。第二,想问诸位一句:你们真以为,与大燕新帝合作,能得到你们想要的吗?”
乌兰冷冷开口:“他答应割让朔方以北三百里草场,开放边市,每年进贡。白纸黑字,还能反悔不成?”
“公主以为,一纸契约,能约束一个弑父杀弟之人?”李彻的话如惊雷,在帐中炸响。
“什么?”几位首领霍然站起。
赫连铁眯起眼睛:“王爷此话当真?”
“本王可对长生天起誓。”李彻神色肃穆,“我父皇并非病逝,而是被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大燕皇帝李恒,下毒害死。他派我来北疆,名为御敌,实为借刀杀人。此事,秦牧将军可以作证,乌维左贤王...应该也知道。”
乌兰脸色一白。她确实听父亲提过,大燕新帝承诺,只要助他除掉靖王,条件都好谈。但她没想到,那新帝竟是弑父上位!
草原人虽然尚武,但对弑父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帐内众首领看向乌兰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善。
“公主。”一位黑熊部首领沉声道,“此事你可知情?”
乌兰咬牙:“我...我只知父亲与新帝有约,不知其中还有这等隐情。”
“左贤王未免太过!”另一位飞鹰部首领怒道,“与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合作,会遭长生天惩罚的!”
赫连铁抬手止住众人争吵,看向李彻:“王爷说有三件事,第三件是什么?”
李彻起身,走到帐中央,朗声道:“第三,本王想与诸位做一笔交易——真正的,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
“什么交易?”
“本王助右贤王登上戎狄王位,右贤王助本王清君侧,正朝纲。”李彻一字一句,“事成之后,开放所有边市,减免三十年赋税,朔方以北三百里...不,五百里草场,划为两国共有牧场,两国百姓皆可放牧。此外,本王承诺,有生之年,大燕绝不主动对戎狄用兵。”
条件之优厚,远超李恒的许诺。帐内众首领面面相觑,心动了。
赫连铁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李彻:“王爷凭什么认为,你能助我登上王位?又凭什么认为,事成之后不会反悔?”
“就凭这个。”李彻从怀中取出虎符,又取出传位诏书的副本(原件他已妥善藏好),“此乃大燕调兵虎符,可调动天下兵马。此乃先帝传位诏书,本王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帐内再次哗然。传位诏书!这意味着李彻若起兵,不是造反,而是讨逆!
赫连铁接过诏书副本细看,良久,深吸一口气:“王爷...好大的手笔。”
“那右贤王的答复是?”
赫连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乌兰:“公主以为如何?”
乌兰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彻,这个年轻的王爷,只带十个人就敢深入敌营,拿出传位诏书和虎符,这份胆识和魄力,远超她那个只会在背后耍阴谋的合作伙伴。
“若王爷所言属实...”乌兰缓缓道,“那与我们合作的,确实该是王爷,而非京中那位。”
赫连铁笑了,他举起酒杯:“好!既然如此,我赫连铁,愿与靖王结盟!”
“结盟!”众首领纷纷举杯。
李彻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辣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帐外,草原的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狼嚎。王庭的篝火熊熊燃烧,映亮了半个天空。
而在百里之外的朔方城,秦牧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手中握着一封密信——那是李彻出发前留给他的,信中交代了种种安排。
“王爷...”秦牧低声自语,“您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消失在北方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