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娟停职的第三天,公司氛围明显松快了许多。
行政部新上任的代经理是原来副经理,一个四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的老好人。新空调规定一大早贴了出来:“空调温度各部门自行调节,建议范围24-26度,每月电费公示,超标部分从部门经费扣除。”
技术部终于把空调开到了22度。服务器稳定运行,办公室里久违地弥漫着冰咖啡的香气而不是汗味。苏晓换回了她的牛仔短裤,没人再说什么。
“老大,你看这个。”上午十点,老张敲开我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看。
他递过来的是一份采购申请单的驳回通知。我们申请更换一批老旧的开发设备,预算十二万,被财务部以“非必要开支”为由打回了。
“往年不都批了吗?”我问。
“往年是往年,”老张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财务部新来的总监,是王美娟的表哥。”
我扫了眼驳回意见,签章处龙飞凤舞三个字:**。
“知道了,先放着。”
“放着?可那批设备都五年了,三天两头出问题,严重影响进度啊!”
“我说,放着。”我重复一遍,声音平静。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拿着文件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年来的工作日志、邮件截图、会议纪要,分门别类,标签清晰:
“2019.07王美娟干预技术部招聘,塞入无资质关系户”
“2020.03行政部采购虚高,高出市场价200%的办公用品”
“2021.11克扣技术部团建经费转作行政部聚餐”
……
最新的条目是三天前的:“2022.08空调事件,王停职”
我在这个条目下新建了子文档,输入:“第一步:激怒,完成。等待第二步:反击。”
刚保存完,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总裁办。
“林总监,赵总请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秘书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好的,马上。”
我整理了下衬衫,经过大办公区时,苏晓抬起头,给了我一个担忧的眼神。我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赵总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我敲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讲电话。
“...对,我知道,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姐夫,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好,晚上见面聊。”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沙发:“坐。”
“赵总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他在我对面坐下,递过来一份文件,“第一,技术部下半年预算,董事会批了,比你们申请的多了百分之三十。但有个条件。”
我接过文件,没急着翻看。
“新项目,智慧园区管理系统,开发区那边的大单子,如果拿下,未来三年公司都不用愁了。”赵总说,“董事会点名要你带队。”
“第二件事呢?”
赵总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王美娟的停职,可能只是暂时的。她姐夫刚给我打电话,说会安排她去参加一个高管培训,三个月后回来,职位不变。”
“所以空调事件,就只是让她带薪休假三个月?”
“算是各退一步,”赵总看着我,“林深,我知道你不服气。但公司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她姐夫手里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手里有些对公司不利的东西,真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什么东西?”
赵总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三年前,公司有个项目数据泄露,差点让公司破产。这事最后找了个替罪羊,一个程序员,说他是商业间谍,报了警,判了三年。”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但实际上,泄露数据的另有其人。”赵总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美娟她姐夫,当时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证据在他手里,但我的把柄也在他手里。所以,你明白吗?这事只能到此为止。”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赵总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别再有下一步动作?”我问。
“是提醒你,”他纠正道,“林深,你是个人才,公司需要你。但有些浑水,别趟。王美娟那边,我会约束她,以后不会再找技术部麻烦。你们部门的设备采购,我会特批,不走财务部流程。”
很优厚的条件。息事宁人,各取所需。
“如果我拒绝呢?”我说。
赵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那个因为数据泄露坐牢的程序员,”我慢慢地说,“叫陈默,是我大学室友,睡在我下铺四年的兄弟。他妈妈在他入狱第二年查出癌症,因为没钱治,去年去世了。他上个月刚出狱,背着案底,找不到工作,在送外卖。”
赵总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出事前一周,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说发现项目数据有异常备份,请示上级后,上级让他别声张。”我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U盘,放在茶几上,“邮件我还留着。他说的那个‘上级’,就是王美娟的姐夫,对吧?”
“你...”赵总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赵总,我不是在威胁你,是在和你谈交易。”我重新坐下,身体前倾,“我要的很简单:王美娟和她姐夫,永远离开公司。陈默的清白,和应有的赔偿。”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那个U盘里不只是陈默的邮件,”我说,“还有这三年来,我收集的所有东西。王美娟虚开发票、她姐夫挪用项目资金、甚至...你和他们之间的一些‘合作’。如果这些流出去,公司会不会破产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没法在这个行业混了。”
赵总的脸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他声音沙哑。
“我刚才说了。”
“我怎么相信你事后不会继续要挟我?”
“因为你没得选,”我说得很平静,“而且,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事成之后,U盘所有原件销毁,我离职,带陈默一起走。你继续当你的赵总,公司少了两条蛀虫,还能拿下开发区的大单子,双赢。”
“如果我拒绝,你现在就去举报?”
“不,”我摇头,“我会等。等王美娟培训回来,等她继续作妖,等她姐夫继续挖公司墙角。等公司烂到根子里,我再把材料一次**给董事会、税务局、公安局。那时候,你就不只是丢工作那么简单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窗外,一只鸟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挣扎着飞走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赵总终于转过身,像老了十岁。
“很简单,”我说,“在王美娟回来之前,把开发区那个项目的竞标全权交给我。我需要一个理由,频繁接触她姐夫——他是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对吧?”
赵总点头。
“第二,技术部的所有流程,给我最高权限。包括财务审批、人事任免、项目决策。”
“你想架空我?”
“只是暂时,”我说,“等事情结束,权限归还。你可以全程监督,但别干涉。”
他又沉默了。这次时间短些。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陈默当初是替人顶罪,那真正的罪犯,该付出代价。我要你以公司名义,重新报案。”
“这不可能!”赵总脱口而出,“那会牵扯出一大串人,包括...”
“包括你,我知道,”我打断他,“但你可以是‘幡然醒悟、戴罪立功’的举报人。主动权在你手里,赵总。是当主犯,还是当污点证人,你自己选。”
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这个在商海沉浮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给我点时间,”他闷声说。
“三天,”我站起身,“三天后,我要看到正式的项目任命文件。另外,陈默明天会来公司面试,你亲自给他发offer,职位和待遇,按他三年前的水平给。”
“他肯来?”
“他肯,”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因为我们都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走出赵总办公室时,秘书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冲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回到技术部,老张立刻凑过来:“怎么样?赵总说什么?”
“好消息,”我提高音量,让整个部门都听到,“开发区智慧园区的项目,董事会交给我们了。另外,下半年预算增加百分之三十,新设备这周就采购。”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响彻办公室。小李甚至跳上了椅子。
“安静!”我压下声音,但脸上带着笑,“项目很大,难度也很高。从今天起,所有人做好加班的准备。老张,你负责列采购清单,要最好的设备,别省钱。苏晓,你跟我做前期调研。”
“是!”苏晓眼睛发亮。
等大家都回到工位,我才低声对老张说:“采购别走公司常规流程,我发你个供应商的联系方式,直接对接。”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明白了,绝对可靠?”
“绝对。”
下午,我以项目需要为名,调取了三年来公司所有与开发区相关的文件资料。行政部的代经理很配合,王美娟的权限还没完全收回,我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下班前,我在那个名为“复仇者”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第二步开始。鱼已咬钩,准备收线。”
陈默最先回复:“收到。明天见。”
另一个头像,备注是“律师刘”,回复:“材料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
第三个,一个女性动漫头像,回复:“监控已覆盖,她今天见了三个人,录音清晰。”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这局棋,下了三年,终于到了中盘。
苏晓敲门进来,抱着笔记本电脑:“林哥,开发区的基础资料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另外...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今天去行政部交材料,听见代经理在打电话,好像是和王美娟。”她压低声音,“王美娟在电话里说,她三个月后回来,要第一个收拾你。还说...还说她知道你很多事,让你等着。”
“知道了,”我点点头,“你做得很好,以后听到什么,随时告诉我。”
“林哥,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她...她毕竟有关系,万一...”
“苏晓,”我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你转正申请的批复,我签过字了。下个月起,你就是技术部正式员工,待遇按初级工程师的最高档。”
她愣住了,接过文件,手有些抖。
“这个公司,有靠关系上位的,也有靠能力吃饭的。”我看着她,“你想当哪一种?”
“当然是第二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