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欢语。
觉夏想起什么,回禀道:“姑娘,世子爷回府了!各房的主子们都往宣瑞堂去了呢。”
谢昭执盏的手微微一滞。世子时衍?府中下人闲谈时提起这位世子,总带着敬畏,六岁能诗,十八岁状元及第,如今执掌三法司,半年前奉旨南下查案,至今方归。
她垂眸沉吟片刻,将茶盏放下,“那我们也该去给老夫人请安。”
此刻的公府确实因世子的归来而显得格外热闹。
才到廊下,就听见屋内传来老夫人难得开怀的笑声,比平日多了些真切:“你这皮猴儿,总算知道回来了!瞧着倒是没瘦,江南水土就这般养人?”
一个清越的嗓音响起:“祖母这是哪里话,孙儿可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就盼着早点给您请安呢。”
谢昭迈进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厅内。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站在老夫人下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眉眼出色,嘴角噙着一抹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矜贵气度,与这满堂的富贵倒是相得益彰。
沈明玥笑着朝她招手,语气亲切:“昭昭来了,快过来。这是你衍表哥。”
她又对时衍道,“衍儿,这是你谢家表妹,昭昭。你离京这些时日,她才来府里。”
时衍闻声转身,目光落在谢昭身上时,那原本含笑的眼眸闪过微光,快得如同错觉,随即恢复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初见,只随意地拱了拱手,唇角勾了勾:“原来是谢家表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热络。
“衍表哥。”谢昭垂眸,规规矩矩地还礼,起身迎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那人站在逆光处,身姿挺拔,眉眼却清晰——是真的生得好,不是江南男子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而是带了些凌厉的俊美。
眼尾一颗红痣点得恰到好处,平白添了些说不清的迤逦。
她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这府里的姑娘们已是极出挑了,他竟还能胜上三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跳脱的少年声音插了进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答应我的龙泉宝剑呢?可带来了?”
谢昭余光瞥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与时令闻有几分相似,正是二房的时令望,和时令闻的名字取自“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他一脸期待地凑到时衍身边。今日恰逢书院沐休回府,谢昭也是头一次见他。
时衍看都没看时令望,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老夫人,依旧带着点散漫,“孙儿偶得一串珊瑚佛珠,成色尚可,献给祖母把玩。”
老夫人接过,打开一看,那佛珠饱满圆润,色泽鲜红欲滴,显然是极品。她脸上笑意更深,却嗔怪道:“你这孩子,尽会寻这些稀罕物。”话是这么说,眼里的喜爱却藏不住。
轮到沈明玥时,时衍奉上一个精致的香盒:“母亲,这是老师傅调的鹅梨帐中香,说是安神最好。”
沈明玥接过,眸里泛起温柔笑意:"难为你记得。"
随后,他示意侍卫抬着礼盒进来,给各房的礼物皆是江南时兴的物件。
待诸人礼毕,最后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时衍又转向谢昭,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并排卧着六粒珍珠,皆有莲子大小,珠子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差点忘了,”他将锦盒随意递过,“不知表妹要来,这个,权当见面礼罢。”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是件不值钱的小玩意。
谢昭微微一怔,那锦盒中的珍珠**莹润,分明是罕见的南珠,抬眸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这姿态,也太过随意了些。
她双手接过锦盒,“表哥厚赠,昭昭愧领。”
这份见面礼确实贵重,南珠历朝皆非凡品,如此品相的在市面上难得一见。时衍随手就赠予一个初次见面的表妹,可见公府的家底确实丰厚。
时令望还在缠着要宝剑,时衍被他吵得烦了,屈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聒噪。东西在墨痕那儿,自己去找。”时令望欢呼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了。
时令婵在一旁看得眼热,忍不住小声嘀咕。
时衍目光淡淡扫过,时令婵立刻噤声。他转而向老夫人禀报:“孙儿此次南下,还顺道去了趟淮州。”
老夫人显然会意,笑着对众人摆摆手:“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衍儿一路劳顿,让他好生歇歇。”
众人依言告退。谢昭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思绪有些纷乱。
觉夏在一旁小声感叹:“世子爷当真是龙章凤姿。”
谢昭目光掠过廊角新挂的琉璃灯,回应着觉夏:“公府世子,自然不凡。”
回到星沉居不过一个时辰,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秋纹来星沉居传话,她笑吟吟地福了福身:“表姑娘安好。世子爷回府是大喜事,老夫人心里高兴,晚上在花厅设了家宴,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谢昭正在临摹一幅山水小品,闻言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抬眼浅浅一笑:“有劳秋纹姐姐跑这一趟,我稍后便到。”
觉夏忙上前塞过去几个银瓜子,秋纹接过,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表姑娘客气了。老夫人还特意吩咐小厨房添了道蟹粉狮子头,说是您可能爱吃。”
待秋纹退下,觉夏一边替谢昭更衣,一边低声道:“姑娘,世子爷回府,老夫人就设家宴,这排场可真不小。”
她目光掠过妆台上那锦盒,排场自然有,毕竟是国公府世子,昔日战乱,老公爷追随太祖马上取天下。至当今公爷又是陛下幼时伴读;更不用说沈皇后与国公夫人为嫡亲姐妹。如今的东宫太子与世子是表兄弟。
在这般煊赫且立场相对清晰的权贵庇护下,她方能徐徐图之。这确实是她目前所能寻到的最合适的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