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月六号早上八点，林晚把那条聊天记录截了图。

分别私发给了何佳佳、宋小满、许薇薇。

配了同一句话：“你看看朵朵的回复。”

何佳佳秒回：“什么意思？她在开玩笑吧？”

宋小满过了十五分钟才回，就一个字：“啊？”

许薇薇没回。

九点半，何佳佳出了门。

她去了母校。

那个中学现在只剩半栋教学楼在用，另外半栋围着绿网等拆迁。门卫室还在，铁皮棚子，里头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蒋，何佳佳上学那会儿他就在。

“蒋叔，我问你个事。”何佳佳站在窗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届，有个女生，跟我们几个经常一起走的——”

她卡住了。

蒋叔等着。

“就是......个子不太高，头发长长的，话不多。”

蒋叔想了想：“话不多的多了。你说具体点。”

何佳佳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描述不出更多了。

“有个孩子，”蒋叔自己倒想起了什么，靠在椅背上，“每次走最后头，你们几个在前面闹，她在后面跟着。书包带子老往下滑，她就一直提。”

“对对对——”

“那孩子心好。有回下大雨，别的学生都跑了，她一个人蹲在门卫室帮我收纸箱子，淋得透湿。”

蒋叔眯着眼笑了一下。

“不过你说她叫什么，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何佳佳站在铁皮棚子外面，太阳晒得脑门发烫。

她掏出手机翻相册。

从最早的照片开始翻。

六个人吃火锅的、六个人去KTV的、过年六个人举着烟花棒的。

每张都有六个人。

但她忽然发现，跟周宁单独的合照，一张都没有。

不是删了。

是从来没拍过。

六个人的时候周宁在边上，三四个人的时候周宁在角落。

没有人单独拉过她说“来，咱俩拍一张”。

一次都没有。

同一个上午，宋小满也在翻相册。

她翻得比何佳佳快，因为她找的不是合照，是聊天记录。

她跟周宁的私聊。

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周宁发的：“小满，卫生站今天发了绿豆糕，给你留了两块，什么时候来拿？”

她没回。

再往上，三个月前，还是周宁发的。

再往上，半年前。

全是周宁发的。

宋小满翻了三屏，找到自己主动说的最后一句话。

日期是一年零四个月之前。

内容是：“行。”

一个字。

她记不起“行”是回复什么了。

宋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她从小跟周宁一个院子长大。

夏天一起在门口吃西瓜，冬天一起踩水坑。

这些她都记得。

但细节呢？

西瓜是谁切的？水坑在哪条路上？

想不起来。

越想，脑子越像灌了浆糊，每抓一下就散一块。

下午两点，陈朵朵打开了自己的直播回放。

她翻了最近三个月的录屏，搜“朋友”这个关键词。

一共提了十七次。

十七次里，没有一次说过“周宁”。

全是“我那个朋友”“某人”“有个人”。

连“她叫周宁”这五个字都没出现过。

陈朵朵盯着后台数据页面，愣了很久。

她是故意的吗？

她不确定。

好像不是故意的。好像只是每次要说到名字的时候，嘴自动就绕开了。

像路上有个坑，走了一百次，腿自己就知道拐了。

下午四点，许薇薇在群里炸了。

起因是林晚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谁都别装了，你们是不是也想不起来了？”

何佳佳说是。

宋小满没说话。

陈朵朵说“我记得啊，周宁嘛，不就是那个——”然后打了三十秒字又撤回了。

许薇薇突然发了一大段。

“我跟你们说清楚。每次投票，我嘴上说投林晚，写的都是周宁。每次。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我一次都没投过别人。”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林晚打了个问号。

“你说什么？”

“我说我每次都投她。”许薇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你以为每次多出来那一票是谁的？你以为周宁每回都被投中是巧合？我当着她面说‘我没投你’，转头票上写的就是她的名字。每一次。”

何佳佳的回复就三个字：“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怕。”许薇薇说，“我怕不投她，下一个被投的就是我。”

群里又安静了。

林晚打了一行字，撤回了。

又打了一行，还是撤回了。

陈朵朵退出了聊天界面。

宋小满的头像从始至终没亮过。

这个下午她们吵了三个小时。

我不知道。

我在卫生站给一个膝盖积液的老太太换药。老太太疼得直抽气，我说“阿姨忍一下，马上就好”，手上没停。

下班回家。

第六页日历还钉在墙上。

我把它取下来翻到背面。

上面写了一行字，是昨晚加的。

我看了两秒，又钉回去了。

晚上九点，群里又响了。

不是林晚，不是陈朵朵。

是宋小满。

她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七秒。

我没听到，我不在群里了。

但何佳佳后来跟我复述过。

宋小满的声音是抖的，像冬天在外面站太久，嘴皮子都僵了。

她说：

“我们别吵了。先想清楚一件事。”

“明天再忘一天，我们是不是就彻底想不起来，今天为什么要哭？”

语音条播完，群里没人接话。

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