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黑还带着一股能摸着的稠乎劲儿,混着土腥味、霉味和绝望的气味。李秀兰抱着小山蜷在角落,已经记不清关了多少天了。只有头顶门缝里那一线弱光,到中午时会亮堂一点点,算是能分清楚白天黑夜。
小山起先哭闹了几回,后来慢慢安静了,只是老发低烧,小脸在黑地里显得特别白。李秀兰用衣角蘸着墙根渗出来的地下水,一遍遍给他擦脑门,哼着记忆里零零碎碎的歌谣。
“妈妈,咱们会死在这儿吗?”三岁的小山突然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李秀兰的心像被钝刀子狠狠割了一下,她紧紧抱住儿子:“不会的,山山,妈妈不会让你死在这儿。”
“可是爸爸说,要是咱们再想跑,就把咱们关到死。”
“他说了不算。”李秀兰的声音特别坚定,“妈妈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海,记得不?”
小山点点头,在黑地里摸着妈妈的脸:“妈妈,你的脸还疼吗?”
王铁柱那顿毒打,让李秀兰的左眼到现在看东西还重影,肋巴骨每喘一口气都像针扎。可她摇摇头:“早不疼了。”
其实疼的不只是身上。最疼的是每次送饭时,从门缝看见的王铁柱那张冷脸;是听见他在外头和酒友吹“女人不打不听话”时的绝望;是小山半夜做噩梦吓醒,却不敢哭出声的憋屈。
一天深夜,地窖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李秀兰警惕地坐直身子,把小山护到身后。门上的锁轻轻响了响,然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溜了进来。
是刘寡妇。
“快,把这个吃了。”刘寡妇塞给她两个窝头和一壶水,压低声音说,“你们得想想法子,王铁柱这几天在找买主。”
“啥买主?”李秀兰心里一紧。
“他说……说要把小山卖给邻村没孩子的人家。”刘寡妇声音发抖,“说你带着孩子老想跑,把孩子卖了,你就死心了。”
李秀兰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看着怀里睡着的小山,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在绝望里唯一的光。
“啥时候?”
“就这几天,他跟张家庄的老张头说好了,五千块。”刘寡妇抹了把眼泪,“秀兰,你听我说,后天地窖顶上这把锁,我想法弄坏。你带着孩子,往北走,翻过三道梁,有个废了的看林屋。你们在那儿躲几天,我想法给你们送吃的。”
“刘姐,你为啥要帮我们?”李秀兰声音哽咽了。
刘寡妇沉默了老半天,黑地里只有她憋着的抽泣声:“我闺女……十年前,也是被卖到这儿来的。那年她才十七岁……后来她跑了,被抓回来打死了。”她抓住李秀兰的手,“你们得活着出去,替我闺女看看外头的世界。”
门重新锁上了,可这回,黑好像没那么稠了。李秀兰把那两个窝头仔细藏好,轻轻摇醒小山。
“山山,听妈妈说,咱们要离开这儿了。”
三岁的孩子好像一下子就懂了,他使劲点头:“妈妈,我不怕。”
等的这两天像两年那么长。李秀兰在脑子里一遍遍想:怎么不出声地开门,怎么在黑地里翻山,怎么在林子里认方向。她甚至用指甲在地窖墙上划了简单的地图,一遍遍指给小山看。
说好的那晚,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半夜时候,锁真的轻轻“咔哒”一声开了。李秀兰屏着呼吸推开门,外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可那是自由的黑。她背起小山,按记着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走。
山路坑坑洼洼,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胳膊,可她觉不着疼,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往前。
天快亮前最黑的时候,她们总算找着了那个废了的看林屋。窗户破了,门半掩着,里头挂满了蜘蛛网。李秀兰把小山放下,用干草简单铺了个铺。
“妈妈,咱们自由了吗?”小山小声问。
“还没有,宝贝,可咱们就快自由了。”她紧紧抱着儿子,听着山里夜猫子的叫声,头一回觉得这声音这么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