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微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许多次动物受伤垂死的模样,也处理过自己采药时划破的伤口,却从未见过如此狼狈却依然带着某种压迫感的人。即便昏迷着,这个男人的身形也比常人高大,肩膀宽阔,即便蜷缩着,也予人一种潜伏的猛兽般的错觉。
她谨慎地蹲下,指尖悬在他颈动脉上方半寸。微弱,但依然搏动。
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父亲将她扔在这里时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叶微澜,你生来就是灾星。离人远些,别给叶家添祸端。”二十年来,她恪守这条铁律。别院周围十里没有农户,采买粮盐都由家仆每月来一次,放下东西便走,从不与她多说一句。
她站起身,打算离去。
正当她转身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叶微澜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见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漆黑如深潭,即便在昏迷的混沌中,依然锐利得能割破空气。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谁?”
叶微澜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本能地想抽出脚,却发现他的手虽无力,却固执地锁着她的脚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两人对峙着。雨后的山林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消失了。
叶微澜的目光扫过他腰间——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佩剑,没有玉佩,只有被泥浆浸透的粗布腰带。但他即便躺在这泥泞中,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折断却未弯曲的刀。
医者仁心?她不是医者,她只是个被放逐的庶女。
可那双手……那双手抓着她的脚,冰冷,颤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
叶微澜缓缓蹲下,伸出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劈向他的后颈。
男人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见她低哑的声音,像山涧最冷的溪流:
“别动,我带你走。”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草木气。
叶微澜将男人平放在自己那张只铺了一层薄薄干草的木板床上,动作谈不上轻柔,却稳当。她点燃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破纸窗透入的微光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个用树桩做的桌子,墙角堆着捆好的柴禾,另一侧是几个竹编的药柜,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种草药。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女子闺房应有的绣墩或妆奁,只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草药味,以及常年独居的冷清。
叶微澜跪在床边,剪开男人被泥浆浸透的衣料。伤口暴露在昏暗灯光下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沾着泥沙和细小的木屑,若不及时清理,必定感染溃烂。肋骨处的伤更棘手——至少断了两根,位置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刺破内脏。她快速检查了他的四肢,发现右腿踝部也扭伤严重,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她打来一盆清水,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用三七、白及等药材研磨制成的止血粉。她先用清水冲洗伤口,指尖沾着盐水,一点点刮去泥沙。男人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眉头紧锁,却始终没有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