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租来的小公寓,林晚星甩掉高跟鞋,将自己埋进沙发里。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会议室里陆景深那双冰冷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与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星光的眼眸,重叠,又撕裂。
她闭上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七年前,北城美院那个著名的情人坡,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夏末初秋,阳光正好,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抱着画板,坐在树荫下写生,画板上是远处古老的数学系教学楼。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同学,你的笔掉了。”
一个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回头,逆着光,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倚在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山地自行车旁,手里捏着一支她常用的炭笔。他眉眼飞扬,笑容干净得像此时的天空,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的耀眼存在。
是陆景深,北城大学物理系的天之骄子,学校里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她听说过他,却从未想过会有交集。
林晚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笔袋,轻声道:“谢谢。”
她伸手去接,陆景深却微微缩回手,笑着打量她和她画板上的画:“美术系的?画得不错嘛。”他凑近了些,看着画纸上严谨的线条和光影,“不过,这里的光影角度,如果考虑到现在的时间和平常的日照规律,是不是应该再偏一点点?”
他伸出手指,虚点在画纸的一个角落,指尖几乎要碰到纸张,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林晚星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一个物理系的,居然懂素描光影?
陆景深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得有些得意:“别小看物理啊,光影的本质不就是光学吗?我选修过艺术史,顺便研究了一下达芬奇的笔记。”
他把炭笔递还给她,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推着自行车跟她并肩往前走:“我叫陆景深,物理系的。你呢?”
“林晚星。”她低声回答,心跳有些快。
“林晚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起来,牙齿洁白,眼里的光芒比阳光还耀眼,“好名字,像是夜晚里最亮的那颗星星,独一无二。”
从那一天起,陆景深就像一颗不由分说闯入她世界的恒星,带着炽热的光芒和引力,强势地驱散了她生命中原有的清冷与孤寂。
他会逃掉自己的课,跑来美院蹭她的素描课,被老师抓包也笑嘻嘻地认罚;他会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不爱吃葱,喜欢桂花香,画画入神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头;他会在她每个熬夜画图的深夜,带着热乎乎的宵夜在画室楼下等她,然后固执地送她回宿舍,哪怕自己第二天一早还有实验。
他会在星空下的梧桐树旁,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告白,眼神亮得吓人:“林晚星,我喜欢你。我的世界里,不能没有你这片星空。我想和你一起,看遍以后所有的星辰大海。”
他是那样耀眼的存在,家世优越,成绩顶尖,身边从不缺爱慕者。可他却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例外,都给了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艺术生林晚星。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林晚星人生中最明亮、最温暖的时光。她一度以为,命运终于开始眷顾她,她会紧紧抓住这只手,从校服到婚纱,从青丝到白发。
直到大四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将她和她原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庭,彻底击垮,推入深渊。
父亲经营多年的小工厂因合作伙伴卷款跑路而资金链断裂,巨额债务如山压下。父亲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住院,生命垂危,每天都需要高昂的医疗费。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濒临崩溃。讨债的人天天上门,用红色油漆在墙上写下触目惊心的“还钱”,威胁恐吓电话络绎不绝。
曾经虽不富裕却温馨的家,一夜之间风雨飘摇,分崩离析。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林晚星身上。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寒冷的冬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催债电话的刺耳**,母亲无助的哭泣,以及父亲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脆弱样子,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冰冷而绝望。
她不能再拖累陆景深了。他应该有更光明、更顺遂的未来,他的世界应该充满掌声和鲜花,而不是被她拉入这看不到尽头的、无底的债务泥潭和家庭琐碎的折磨中。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压抑的天气。她约他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那家他曾说“咖啡像中药,但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它是甜的”的咖啡馆。
他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蓝色毛衣,笑容依旧灿烂,兴致勃勃地跟她规划着毕业旅行:“晚星,我们毕业旅行去**吧,去看最纯净的星空,听说那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她低着头,搅拌着早已冷掉、一口未动的咖啡,心脏像是被放在冰冷的咖啡里浸泡着,麻木而刺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冷漠:“陆景深,我们分手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充满了不耐烦和冰冷,“我累了。你的世界太耀眼,我配不上。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练习了无数遍的、最伤人的说辞,一句比一句更刻薄,一句比一句更绝情。她甚至故意提起了一个一直对她有好感、家境不错的学长,暗示对方能帮她家渡过难关。
“所以,你是为了钱?”陆景深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受伤的痛楚,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林晚星的心在滴血,面上却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轻松的笑:“随你怎么想。陆景深,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了。我受够了这种需要仰望你的感觉。”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猩红的眼眶,决绝地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痛彻心扉。
一走出咖啡馆,冰冷的雨水就打在了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迅速模糊了整个世界。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能拼命地往前走,消失在雨幕中,也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她知道,她亲手摧毁了她生命中最珍贵、最明亮的东西。为了他更好的未来,她甘愿背负所有的误解和骂名。
从那以后,她切断了与过去所有同学的联系,换了手机号,陪着母亲处理父亲的债务,没日没夜地接活画画、做设计,什么活儿都接,甚至去给商场画过巨幅的促销海报。一点点地,像蚂蚁搬家一样,偿还着那笔对于当时的地而言如同天文数字的债务。
七年。整整七年。
她从一个不谙世事、对未来充满浪漫幻想的美术生,磨砺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冷静理性的室内设计师林晚星。父亲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需要长期服药和康复,但至少保住了生命。债务也还得七七八八,生活似乎正在慢慢走向正轨。
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陆景深。
而他,已然成为了她需要仰望的,站在云端的存在。
沙发上的林晚星缓缓睁开眼,眼角有冰凉的湿意。她抬手擦去,望着窗外北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重逢,原来比诀别,更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