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葬礼上,雨下得像天塌了个窟窿。
我抱着我爸的黑白照片,站在殡仪馆门口,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我才十四岁,三天前还坐在我爸摩托后座上啃冰棍,三天后就只剩这张冷冰冰的照片了。
“小然,过来。”伯父**朝我招手,他今天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口还挂着吊牌。
我木然地走过去。
伯母刘金花用她那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一把夺过我怀里的照片,塞给旁边的司仪:“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三家排队呢。”
“我爸……”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爸没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爸妈。”伯母拍拍我的肩,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赔偿金的事你放心,我和你伯父会‘好好’处理。”
我抬起头,看见伯父正在和保险公司的人低声说话,手不停地比划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伯父递过去的文件,最终点了点头。
葬礼简单得像走过场。十二个花圈,六个是保险公司送的。来的人稀稀拉拉,都是我爸工地上的工友,他们往我手里塞皱巴巴的钞票,十块二十块,摸着还带着体温。
“小然,以后有事找叔。”王叔眼眶通红,他和我爸同乡,一起出来打工二十年。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伯母就挤了过来:“哎呀王哥费心了,小然有我们呢,您放心。”
她边说边把我往后拉,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晚上,在老家的土坯房里,伯父拿出一份文件摆在我面前。
“小然,你看,这是保险公司出的证明。”他指着那堆密密麻麻的字,“你爸这次是违规操作,工地只赔三十万,扣除各种费用,到手就十八万。”
“十八万?”我盯着文件,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爸是钢筋工,从十二层高的架子上摔下来的。工头前天还悄悄跟我说,至少能赔八十万,因为工地没按要求装防护网。
“你不懂,这里头门道多。”伯父叹气,掏出一包中华烟——他平时只抽五块钱一包的红双喜,“你还小,这钱我们帮你存着,等你成年了,一分不少都给你。”
伯母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一个小孩子拿这么多钱,被人骗了怎么办?我们是亲伯父伯母,还能亏待你?”
我看着他们,伯父眼神闪烁,伯母笑容夸张,墙上我爸的遗像静静挂着,像是在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我要看看文件。”我伸手。
伯父脸色一沉:“怎么,不信我们?”
“不是……”我缩回手。
“那就签字。”伯母把笔塞进我手里,握着我手指往签名处按,“签了字,钱我们帮你保管,你好好读书,你爸在天之灵也安心。”
我手指僵硬,笔尖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我爸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救护车上,他满嘴是血,抓着我的手说:“小然……钱……你的……谁也别给……”
“我不签。”我把笔扔了。
伯父勃然变色,一巴掌拍在桌上:“陈然!你什么意思?我们为你忙前忙后,你还把我们当贼防?”
“我要看文件原件,我要找王叔问清楚。”我往后退,脊背抵着墙。
伯母突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问王建军?他一个泥腿子懂个屁!我告诉你陈然,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她一把揪住我衣领,伯父过来按住我的手。十四岁的我瘦得像根竹竿,在他们手里像只待宰的鸡。
“放开我!”我挣扎,踢翻了凳子。
“按住他!”伯父低吼。
我的脸被按在桌上,鼻梁骨撞得生疼。伯父抓着我的手,强迫我在那份文件上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陈然。
“这就对了。”伯母松开我,满意地看着文件,“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我瘫在地上,嘴角渗血,看着他们把文件小心收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偷听到他们在隔壁房间的对话。
“真能到手八十万?”伯母的声音。
“白纸黑字写的,八十万五千。”伯父的声音带着得意,“等钱一到账,先把镇上的铺面盘下来,再给儿子买辆车,他在城里上班没车多掉价。”
“那小杂种怎么办?”
“养着呗,一个月给个三五百,饿不死就行。等他十八岁,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
我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我爸的遗像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团火。
第二天一早,伯父“慈爱”地摸着我的头:“小然啊,镇中学太远,我和你伯母商量了,送你去县里的寄宿学校,条件好,能专心读书。”
我知道,他们是要把我打发走。
“好。”我低着头说。
一个月后,我被塞进开往县城的中巴车。伯父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三个月的生活费。伯母假惺惺地往我包里塞了两件她儿子穿剩的旧衣服。
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伯父伯母站在路边,正眉开眼笑地讨论着什么,伯母手指比划着,像是在数钱。他们没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个随手丢掉的包袱。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爸,你看着。
十年。
给我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