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的前一天,我拖着行李箱从杭州东站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雨不大,
是那种细细密密缠缠绵绵的江南烟雨,落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像极了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温柔,却拒人千里。我站在出站口等网约车,周围人声鼎沸,
到处都是背着包拖着箱子的人,三三两两说笑着,空气中弥漫着节日前特有的雀跃。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四十七个人在排队。四十七个人。我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拖起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区走。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
想着出门前我妈说的话——"五一杭州人挤人,你去凑什么热闹?"我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我只是说想去西湖边走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我穿过地下通道,沿着指示牌往出租车排队的方向走。通道里有流浪歌手在唱《成都》,
声音沙哑,吉他箱里零散地躺着几枚硬币。我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从包里翻出一张十块钱放进去,流浪歌手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致意。我没有要听歌的意思,
继续往前走。上了地面,雨好像比刚才大了一些。我站在候车区的雨棚下,
队伍弯弯曲曲排了好几道,我排在末尾,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男人撑着一把蓝色格子伞,女人把小孩搂在怀里,三个人挤在一起,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我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行李箱的把手,上面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了,是我用了三年的痕迹。
这个箱子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买的,那时候我刚拿到第一份实习的工资,三千块,
咬咬牙花六百块买了这个箱子,想着以后出差或者旅行都能用上。三年过去,
它陪我去过七个城市,跟我经历过晚点三小时的航班,也经历过火车上铺位被占的窘迫。
它装过我的得意,也装过我的狼狈。比如现在。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对话框,
对话框的备注名是一个字:许。最上面那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你什么时候到?
"中间那条是下午两点:"下飞机了跟我说一声。"最下面那条是三分钟前:"???
"我看着那三个问号,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回口袋。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终于挪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从里面探出头来:"去哪儿?
""西湖区,文二路。"我报了酒店地址。司机皱了下眉,大概觉得路程太近不太划算,
但还是开了后备箱。我把行李箱塞进去,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一股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
眼镜片上立刻蒙上一层白雾。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视线才清晰起来。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杭州我其实不常来,上一次是两年前,跟几个大学同学一起。
那时候还没毕业,大家凑钱住了间民宿,晚上在露台上喝酒聊天到凌晨两点,
说的都是些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如今那几个人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回了老家,
还有一个出了国,联系渐渐少了,微信群里最热闹的时候是过年互相发红包。车窗外,
雨幕中的杭州城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芒在雨水中晕开,像是被打翻的颜料。
路过武林广场的时候,我看到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五一活动的广告,
人群在广场上穿梭,有些游客举着**杆在雨中拍照,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是真的快乐,还是像我一样,只是假装很快乐?我收回目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许。"沈棠,你到底来不来了?"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然后打了一行字:"在路上,堵车。"发完之后我又觉得这条回复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我。
正常得好像在维持一种体面,一种我还愿意跟你好好说话的体面。可事实是,
我确实还愿意跟他好好说话。或者说,我没办法不跟他好好说话,因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在喜欢的人面前永远学不会发脾气。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的那些"老娘不伺候了"的豪言壮语,
一到他面前就碎得跟豆腐渣似的,捡都捡不起来。车子在文二路拐了个弯,
我认出了附近的建筑,再过两个路口就到酒店了。我正准备给许澈发消息说马上到,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酒店发来的确认短信,提醒我今晚的预订信息。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后座上。不是酒店确认短信的内容让我震惊——而是我发现,
我订的这家酒店,跟许澈告诉我的那家酒店,不是同一家。
我快速翻出许澈三天前发给我的定位消息,那个定位指向的是城西的一家酒店,
距离这里大概八公里。而我订的这家在城东,是我自己用APP搜的,
搜的时候根本没注意他后来给我发过定位。我盯着两个地址看了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然后给许澈打了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喂。"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音乐声,
不是那种嘈杂的夜店音乐,而是某家咖啡厅或者餐厅里常放的爵士乐。"许澈,
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个酒店地址,是城西那家对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
怎么了?""我……我订错酒店了,订成城东的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那你打车过来吧,也不远。""好。"我挂了电话,跟司机说了新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太多,打了转向灯变道。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
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看着那些在雨中奔跑的行人,他们有的有伞,有的没有伞,
但都在往某个方向跑,都有要去的地方。我也有要去的地方。可我忽然不确定,
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该去。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城西。酒店在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上,
门口有几棵梧桐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付了车费,
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哈欠,看到我进来立刻收住了,
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订吗?""没有,我要一间大床房。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前台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说:"有的,给您开在六楼可以吗?""可以。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我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去登记的时候,
我注意到大堂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戴着帽子,低着头看手机。
那身形我再熟悉不过了,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许澈。他没有在大堂正中间等我,
没有站在门口接我,甚至没有发消息问我到了没有,而是坐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像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我看着他,他也抬起头看向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
深邃的、带着一点忧郁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
没有久别重逢的雀跃,甚至没有一点点温度,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
我拖着行李箱朝他走过去,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也站起来,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好久不见。"我说。"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四个月前,元旦的时候他来北京出差,
我们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个多小时,
聊的都是工作、天气、最近看的电影,全是废话,没有一句是关于"我们"的。
吃完饭他说要赶飞机,我叫了辆车送他去机场,他在车门口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关上了车门。那天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们之间,大概要完了。
而此刻站在酒店大堂里,这种预感变成了实打实的、握在手心里的绝望。
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见我一面坐一宿硬座火车的人了。
那个在大雪天跑到我宿舍楼下喊我名字的男孩,
那个在我生日那天偷偷在我课本里塞了一封手写信的男孩,那个说"沈棠,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的男孩,好像真的消失了。前台小姑娘办好了手续,
把房卡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房号——602。"走吧。"我对许澈说,
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他没说什么,跟在我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盯着电梯按钮上方跳动的数字,从1到2,从2到3,
心里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还没想好说什么,电梯就到了六楼。
出了电梯,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我找到602房间,刷卡开门,
房间里很干净,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小束假花,
窗帘是米色的,半拉着,能看到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景。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许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松散,
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进来啊。"我说。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但只是走了两步就停住了,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特别特别想哭,但我知道我不能哭。沈棠这个人,从十八岁起就不在人前掉眼泪了,
哪怕是在最爱的人面前。"你吃饭了吗?"我问。"吃了。"他说。"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哦。"又是一阵沉默。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哗啦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我终于忍不住了。"许澈,"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
但足够清晰,"你约我来杭州,就是为了跟我站在酒店房间里尬聊的?"他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释然。"沈棠,"他说,
"我们分手吧。"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暖气打上来,可我觉得好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我站在那张大床旁边,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我看着许澈,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我说,我们分手吧。"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耐心,像是在跟一个没听懂题的学生重新解释。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笑。我来杭州,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的火车,
拖着行李箱在大雨里等了四十分钟的车,跑到这个我从没来过的城市,
就是为了听他说这四个字的。"为什么?"我问。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合适。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从别人嘴里,
从电视剧里,从小说里,每一次听到都觉得这是最敷衍的分手理由,没有之一。
比"你值得更好的"更敷衍,比"是我的问题"更敷衍,比"我们不合适"本身更敷衍的是,
说这话的人往往连哪里不合适都说不出来。"哪里不合适?"我追问。他抬起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沈棠,你太要强了。"我一愣。"你什么都自己扛,
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生病了不告诉我,工作上遇到麻烦不告诉我,
你家里的事也从来不跟我提。你就像一座冰山,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永远不知道你到底需不需要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思考了很久的结论,"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但我死死忍住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跟他说这些事。
去年冬天我高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说"没事,
就是有点累";工作上被同事抢了功劳,我咬着牙把项目又重新做了一遍,
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没有啊";我爸妈闹离婚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在微信上问我"最近怎么睡得这么晚",我说"在追剧"。我全都自己扛了,扛得死死的,
一滴眼泪都没让他看见。因为我怕。我怕他觉得我麻烦,怕他觉得我脆弱,
怕他觉得我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沈棠。
我花了那么多年把自己活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样子,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软肋,包括他。
可到头来,他觉得我不需要他。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许澈,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是不需要你,我只是……不太会表达。""我知道。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沈棠,我等了你四年,
从大三等到现在,我一直在等你对我敞开心扉,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你过得到底好不好,
一直在等你哪怕有一次,就一次,在我面前哭出来。"他的声音也哑了。"可你没有。
一次都没有。"房间里安静极了,空调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哀鸣。我看着许澈,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是那种不会在人前哭的男生,跟我是同一类人,
都把自己的脆弱藏得太好,好到让对方以为我们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问。"我说了,分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退到了门外。
"就因为我不跟你说这些?""不只是这个。"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沈棠,我喜欢上别人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
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房间里的东西,是我胸腔里某个一直以为很坚固的东西,
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谁?"我听见自己在问。"你不认识。""叫什么名字?
""……林晚。"林晚。晚。多好听的名字,
一听就是一个温柔的、软糯的、会在男朋友面前撒娇的小姑娘。不像我,沈棠,海棠的棠,
听起来就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三个月。"三个月。
去年冬天我高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他大概正跟林晚在某家暖和的餐厅里吃饭。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他大概正跟林晚在微信上聊到深夜。
我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的时候,他大概正抱着林晚说"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
我想哭,但我还是没有哭。我沈棠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忍。"行。"我说,
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就分吧。"许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一点点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大概准备了很久才说出这些话,
大概排练了很多遍才说得这么流利,
大概在心里把分手的理由咀嚼了无数遍才觉得"你太要强"是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开了又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看起来很温馨。可我站在这个温馨的房间里,像是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我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我顺着床边滑下去,坐在地上,
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然后我哭了。哭得特别安静,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这些年攒下的委屈、不甘、心酸、疼痛,全都从那个口子里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想起大三那年冬天,许澈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从杭州到北京来看我。
他到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北京零下十二度,他站在我宿舍楼下,
给我打电话说"沈棠,我到了,你下来接我一下,我好冷"。我披着羽绒服冲下去的时候,
看到他站在路灯下面,缩成一团,鼻尖冻得通红,
怀里还抱着一束不知道在火车上被挤成什么样子的花。他看到我出来,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说:"沈棠,你怎么穿睡衣就下来了,不冷吗?"我说:"你是不是傻,
零下十二度坐硬座来北京?"他说:"我想你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那个坐了十二个小时硬座来找我的男孩,
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也会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像我从小到大渴望的那样。
我从小就不太会跟人亲近。我爸妈都是事业型的人,我记事起他们就在忙各自的工作,
家里常年只有我和保姆。我考了一百分,我爸妈说"嗯,不错";我拿了奖学金,
我爸妈说"好,继续努力";我生病了,我爸妈会请半天假带我去医院,
然后把我交给保姆继续去上班。我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哭过,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哭。
我妈说"沈家的孩子不能太软弱",我爸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我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
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也能过得很好的人。可其实我不是不需要任何人。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说"我很难过",
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说"我需要你",不知道怎么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
露出那个最真实的、脆弱的、会害怕会疼会哭的自己。许澈等了我四年,等不到我说这些话。
然后他走了,带着那个叫林晚的女孩的名字,消失在了杭州的雨夜里。我哭够了之后,
从地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睫毛膏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我把脸洗干净,又用冷水敷了敷眼睛,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然后我打开手机,准备订明天回北京的车票。就在这时候,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不是许澈的,是一个我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名是"周砚白"。
周砚白。我的大学同学,跟我同级不同系,我们大学四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
我记得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戴黑框眼镜,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不怎么发言,
但期末成绩总是很好。毕业之后我们加了微信,但从来没聊过天,
唯一的交集就是偶尔给对方的朋友圈点个赞。我点开那条消息,上面写着:"沈棠,
你是不是在杭州?"我愣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生正站在前台办理入住,
那个背影是我。我有点惊讶,回复:"你也在那家酒店?""对,我住608,
刚才在大堂取外卖的时候看到你了,没来得及打招呼。"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我不好。
我很不好。我刚被谈了四年的男朋友甩了,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人,
我现在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知道是该现在就买票走人还是该在这里住完订好的三天。
可我不能跟一个几乎算是不认识的人说这些。"没事,有点累了。"我回复。"那早点休息。
"他说。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如果你需要人聊天的话,我就在608。
"我看了这条消息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了。我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激活了。水流过皮肤,带走了一些寒意,
也带走了一些让我无法思考的东西。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浇在脸上,
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眼泪。洗完澡出来,我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许澈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那个"???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咖啡,
文案写着"终于"。终于。他终于说出分手了,终于解脱了,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林晚在一起了。他用了"终于"这个词,
像是在说一段早就该结束的关系终于走到了尽头。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删完之后我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分手删微信这种事,像是一个赌气的青春期少女才会做的事。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沈棠这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管住自己",此刻我不想再管了。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删就删,想哭就哭,想骂人就骂人。我没有骂人,
因为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我躺到床上,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的味道很好闻,是那种酒店特有的洗衣液的味道,
干净、陌生、不带任何感**彩。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
的那句"我们分手吧"、许澈说的那句"我喜欢上别人了"、许澈说的那句"你太要强了"。
所有画面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我太坚强了,
所以不值得被爱吗?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最后也没有答案。我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得很浅,
像是浮在水面上,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醒。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七点半,
我平时起床的时间,身体习惯了,哪怕放假也到点就醒。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然后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许澈的脸、酒店的房间、分手的对话、林晚的名字,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比任何噩梦都真实。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不想做任何事。
我就想这么躺着,躺到假期结束,躺到时间把这一切都冲淡,
躺到我重新变回那个刀枪不入的沈棠。可手机一直在震,各种消息涌进来,有工作的,
有朋友的,有我妈发来的问我到杭州了没有。我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
机械地重复着"到了""好的""知道了"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词语。
然后周砚白又发消息来了。"沈棠,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想了想,回复:"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我也一个人。"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按理说我不应该跟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生单独出去玩,但转念一想,
我昨天刚被男朋友甩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再坏也坏不过昨晚。"好。"我回复。"九点大堂见?""行。"我起床洗漱换衣服,
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我还是那副样子,高挑的身材,白净的皮肤,
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是那种扔进人海里不至于被淹没但也不会被一眼认出来的长相。
我化了个淡妆,用遮瑕膏盖住了黑眼圈,涂了薄薄一层口红,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至少不像是一个刚哭过一整夜的人。八点五十五分,我出现在大堂。周砚白已经在了,
他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黑色长裤,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他比我印象中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黑框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
气质从大学时期的书生气变成了现在这种内敛的、沉稳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感觉。
他看到我,微微点了下头,说:"早。""早。"我说。"吃早饭了吗?""还没。
""酒店的自助早餐还不错,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我想说"不饿",
但我的胃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足够清晰。
周砚白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很自然地说:"走吧,我也还没吃。
"自助餐厅在一楼,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白色的桌布上,
暖洋洋的。我拿了一碗白粥、一个煎蛋、一小碟咸菜,
周砚白拿了咖啡、三明治和一份水果拼盘。"你吃得也太少了。"他看了一眼我的餐盘。
"没胃口。""那就少拿点,吃完不够再拿。"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白粥很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但那种灼热感反而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想起昨晚许澈说我"太要强",
忽然觉得有点讽刺,我连吃个早饭都要强,连喝口粥都要忍着烫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