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市,“云巅国际”双子塔的B座地下车库入口。晚上十一点半,秋雨淅沥,
带着初冬的寒意。岗亭的塑钢窗户关不严,冷风夹杂着雨丝,一个劲儿往里钻,
吹得登记本边角卷起,也吹得老张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保安大衣。“小沙,
真不用我替你会儿?”老张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
看向岗亭外雨幕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沙伟,或者说,沙悟净此刻这具躯壳的主人,
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平直的发茬往下淌,滑过棱角分明、肤色微黑的脸颊,在下巴汇聚,
滴落在那件崭新的、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保安制服上,
肩章上的“云巅物业”几个小字在惨白的路灯下反着光。他身量极高,怕不是有一米九还多,
骨架宽大,将制服撑得紧绷绷的,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透着一股沉静如山的稳重。
只是眼神有些过于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二十四五——该有的,倒像两口深潭,
映着夜雨和车灯,不起波澜。“张叔,你回吧,最后一班车快收了。我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天然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有种莫名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老张又嘀咕了两句“年轻人就是火力壮”,缩着脖子,拎起自己的旧保温杯,
刷卡开了内部通道的门,脚步声消失在车库深处。岗亭外,只剩下雨声,
轮胎碾过湿滑地面的“嘶嘶”声,以及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嗡鸣。沙伟挺了挺背。
背脊如同旗杆。这具身体年轻,充满力量,
远比他记忆中那副担了十万八千里行李、沉默坚韧却也时常疲惫不堪的躯壳要轻快得多。
只是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碎片——流沙河的浊浪,琉璃盏碎裂的脆响,大师兄的筋斗云,
二师兄的九齿钉耙,师父诵经时低垂的眼睫,
还有灵山上那一片似乎永恒寂静的光明——总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
与眼前这霓虹闪烁、钢铁丛林的世界重叠,带来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卷帘大将,
金身罗汉……如今,只是个叫沙伟的保安。在一座据说能“触到云巅”的大楼下,
看守着车辆进出的门户。挺好。他有时会这么想。简单,明确,无需分辨妖气仙光,
不用理会经文偈语,只要站直了,守好这道门,便是职责。雨又大了些,连成了线。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到入口闸杆前,远光灯刺破雨幕,晃得人睁不开眼。
沙伟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个标准的停车手势,雨水顺着手臂流下。车窗降下一条缝,
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却带着不耐烦的脸,是住在A座顶层复式的某位知名女企业家。
“快点!没看见下雨吗?”沙伟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岗亭,刷卡,抬杆。
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女企业家“哼”了一声,车窗升起,车子加速冲进车库,
溅起一片水花,有几滴落在了沙伟锃亮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看,
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灰色手帕——那是物业统一配发的,质量粗糙——蹲下身,
仔细擦了擦鞋面。起身时,又是一辆跑车引擎轰鸣着逼近,
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炸街般的嘶吼,根本不减速,似乎想趁着杆没落下冲进去。
沙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跑车即将撞上闸杆的前一瞬,他一步跨出岗亭,
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了车头前方半米处,抬起手臂。“滋——!”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雨夜。
跑车在湿滑地面上扭了半圈,险险停住,距离他的腿不到二十公分。车窗猛地摇下,
一个染着黄毛、满身酒气的年轻脑袋探出来,破口大骂:“操!**找死啊!一个看门狗,
拦老子的车?信不信我撞死你!”污言秽语夹杂着酒臭扑面而来。沙伟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车里那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审视的平静。看得那黄毛心里莫名一虚,
后面的叫骂声卡在了喉咙里。“先生,请出示您的停车卡或登记访客信息。”沙伟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盖过了雨声。“我……我找18楼王总!约好的!”黄毛气势弱了些,
却还在嘴硬。“18楼目前没有姓王的公司。请您联系确认,或按照访客流程登记。
”沙伟半步不退,身形在雨中如同铁铸。黄毛又骂咧咧了几句,
但见沙伟那副油盐不进、仿佛能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终究还是悻悻地掏出手机,
嘴里不干不净地开始打电话。沙伟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岗亭边缘,继续挺立。
雨水顺着帽檐流下,在他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洼。方才那一幕,岗亭监控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明天或许会有投诉,或许会有“不懂变通”的评价。但他更知道,若刚才退让,
那辆车冲进去,车库深处,或许就有晚归的业主、巡查的同事要遭殃。职责所在。
如同当年流沙河畔,他守着那片凶险水域,虽是被迫,却也成了习惯。后半夜,雨势渐收,
只剩下零星的雨滴。城市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沙伟的耳力极好——这是前世残留的一点神通,
或者说本能——能听到车库深处偶尔传来的引擎回声,电梯运行的曳引声,
甚至远处街道清洁车洒水的音乐。忽然,一阵极其细微、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
钻入他的耳朵。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刻意放轻,却带着一种急促和……鬼祟。
来自车库B2层,非业主停车区,靠近消防通道和安全货梯的方向。那里灯光昏暗,
监控也有死角。沙伟的眼神瞬间凝住。那深潭般的平静底下,
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卷帘大将”的锐利。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侧头,
将听觉提升到极致。
辆……帕拉梅拉……”“……解码器……妈的这新款有点麻烦……”断断续续的压低的对话,
夹杂着金属工具轻微的磕碰声。窃车?还是别的?沙伟不再犹豫。他拿起对讲机,
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如常:“监控中心,B2区E排靠近货梯位置,请求画面确认。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员带着睡意的回应:“收到……沙伟啊,画面看了,没啥异常啊,
就几辆车停那儿。”“请求巡逻岗李哥现在前往B2区E排查看。完毕。”沙伟补充道,
语气不容置疑。“这……大半夜的……”值班员有些犹豫。“按规程,异常声响报告,
需现场复核。完毕。”沙伟引用了一句安保手册上的条文。“……好吧,我呼李哥。
”对讲机沉寂下去。沙伟的目光投向车库入口幽深的坡道。巡逻岗老李从另一头赶过去,
需要时间。而下面那些声响,越来越急。他看了一眼岗亭。空无一人。
又看了一眼闸机和控制面板。下一秒,他做出了决定。没有奔跑,没有呼喊。
他只是将帽子扶正,整理了一下因为站久而略有褶皱的衣襟,然后迈开步子,
走下岗亭的台阶,不紧不慢,却异常沉稳地,向着车库B2层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清晰,稳定,仿佛带着某种韵律。他没有选择最近的楼梯,
而是从主车道下去,绕了一点路。这个路线会经过几个明亮的区域和摄像头。
他要确保自己的行动在监控下是“合规”的——前往巡查自己负责区域的异常情况。越往下,
空气越显沉闷,混杂着汽油、橡胶和灰尘的味道。灯光也越发昏暗,
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惨白的LED灯,照出一片片光亮和更大片的阴影。接近E排时,
他放轻了脚步,身形隐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前方约三十米处,
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旁边,果然晃动着三个人影。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穿着深色工装。一个蹲在驾驶室门边,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红绿灯的小仪器,
正在接驳车门控制器;一个在车尾望风,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还有一个在驾驶室另一侧,
似乎准备接应。技术流窃贼。目标明确,手法专业。沙伟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对方的站位。
望风的那个最警觉,但视线有盲区。蹲着的那个最专注,也最无防备。他没有喊“住手”。
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对方狗急跳墙,损坏车辆或伤人。他只是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向着那辆帕拉梅拉,径直走了过去。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谁?!”望风的窃贼第一个发现,猛地转头,
低喝一声,手瞬间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蹲着的那个也吓了一跳,
抬起头。沙伟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加快速度。他走到距离车子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既能给对方压迫感,又留出了一定的安全反应空间。“云巅物业安保。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库里回荡。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三人。“关你屁事!滚远点!”望风的窃贼恶狠狠地上前一步,
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刃,寒光闪闪。“识相的就当没看见,
不然……”另外两个也站了起来,呈半包围状,眼神不善。沙伟的目光掠过那把弹簧刀,
又扫过三人。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深潭底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沉静地流转了一下。前世为妖为将,见过的神兵利刃、妖魔利爪不知凡几,
这凡铁短刃,实在引不起他半点情绪波动。“这里是私人产权区域,你们的行为涉嫌违法。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放下工具,离开。或者,等警察来。”“妈的,
找死!”持刀的窃贼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一刀直刺沙伟的小腹!
动作狠辣,显然是惯犯。另外两人也同时动了,一个挥拳砸向沙伟面门,
另一个从侧面踹向他膝弯!配合默契,意图瞬间制服这个不知死活的高大保安。
在刀刃及体、拳风扑面、侧踢袭来的刹那,沙伟动了。动的幅度很小。他只是微微侧身,
让过刺向小腹的刀尖,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抬,五指张开,如同铁钳,
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持刀贼的手腕。“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不是骨头断裂,
是腕关节被瞬间错位卸力。那贼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与此同时,
沙伟的右脚向前踏出半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侧面踹来的那只脚的脚背上。看似轻描淡写,
那踹人的贼却感觉像被千斤重锤砸中,整条腿一麻,痛呼着向后跌倒。面对正面砸来的拳头,
沙伟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微微偏头,那拳头便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然后,他空着的右手,
如同拍苍蝇般,向下一按,按在了出拳贼的肩膀上。“砰!
”那贼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压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肩膀剧痛,
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三个凶神恶煞的窃贼,一个捂着手腕惨哼,
一个抱着脚倒地**,一个跪在地上动弹不得。沙伟松开了扣住手腕的手,那贼软倒在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弹簧刀,拇指在刀柄某个机括上一按,“咔哒”,刀刃缩回。然后,
他将刀揣进了自己制服口袋。“现在,”他看了看三个失去战斗力的贼,
又抬头望向车库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巡逻电动车的声音和手电光,
“可以等警察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只是制服的肩膀和手臂处,因为刚才的动作,布料绷紧的线条,
显露出其下蕴藏的、堪称恐怖的爆发力量。警笛声由远及近。
巡逻岗老李带着两个睡眼惺忪但看到现场后立刻精神起来的警察赶到时,
脑、哼哼唧唧的窃贼被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捆扎带(沙伟从消防箱旁边捡的)连在了一起,
蹲在墙角。而那个新来的、平时沉默寡言的高大保安沙伟,正静静站在一旁,身姿挺拔,
除了衣服稍微有点凌乱,脸上连点汗都没有。“这……小沙,你没事吧?”老李瞪大了眼睛。
“没事。”沙伟摇摇头,向警察简要说明了情况,交出了那把作为证物的弹簧刀,
并配合调取了相关监控——虽然案发角落是死角,
但他从岗亭下来、与窃贼对峙、空手制服三人的过程,被其他角度的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警察做笔录时,看着沙伟那平静无波的脸和地上三个贼的惨状,眼神都有些古怪。
尤其是检查那持刀贼的手腕,只是关节脱臼加上严重挫伤,手法精准得令人咋舌。“练过?
”一个老警察忍不住问。沙伟想了想,点点头:“算是。以前在老家,
跟长辈学过一点庄家把式。”他说的倒是实话,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老家确实有几个会拳脚的老把式,虽然远不及他刚才展现的万一。事情处理完,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雨彻底停了,城市开始苏醒。沙伟回到地面岗亭,接班的同事已经来了,
听了夜班的事,惊得合不拢嘴,围着他问东问西。沙伟只是简单应了几句,交接了工作,
签了字,便准备下班。走出岗亭时,清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雨水洗刷后的微腥。
他抬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云巅国际”A座。在最顶端那几层,
据说住着这座城市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与他无关。他紧了紧衣领,走向公交站。
背影在晨曦中,依旧挺直如松,却又透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寂静。
---制服三个专业窃贼的事,很快在云巅物业内部传开了。表彰、奖金自然是有的,
经理还拍着沙伟的肩膀,夸他是“保安队伍的榜样”,话里话外暗示好好干,
有机会升领班甚至队长。沙伟只是点头,应着,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沉默依旧。
那笔奖金,他大部分寄回了老家——这具身体似乎还有父母在乡下,记忆模糊,
但赡养的责任感却清晰。剩下的,给自己添了双更结实耐穿的皮鞋。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周五傍晚。晚高峰,
进出车辆格外多。沙伟在入口处指挥疏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来,车型低调,车牌却极其扎眼。沙伟认得这车,
是A座顶层那户业主的,姓苏。关于这位苏**的传闻很多,年轻,极美,背景深不可测,
是这座城市商界顶尖的存在,也是无数人仰望却难以企及的白月光。车窗是全黑的,
看不清里面。沙伟照例敬礼,刷卡,抬杆。幻影平稳驶入。
就在车头即将完全进入车库坡道时,异变陡生!斜刺里,
一辆原本停在路边、毫不起眼的破旧面包车,引擎猛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像脱缰的野马,
毫无征兆地加速,狠狠朝着劳斯莱斯的驾驶室一侧撞去!目标明确,动作狂暴,
根本不顾这是闹市路口,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撞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劳斯莱斯司机似乎被这亡命的袭击惊呆了,车身只是本能地微微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