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招娣，出生那天，我妈要把我扔猪圈里溺死。我爸拦住了她，

说等我长大以后可以给耀祖哥哥换彩礼，我就这样活了下来。殊不知，

这将是他们此生做的最后悔的事。1.我是喝米汤长大的，我妈觉着母乳有营养，

应该留给我哥，而不是浪费在我这个赔钱货身上。后来计划生育越来越严，

我妈被强制上了环，我这个招娣到底没有再给他们招来一个弟弟。他们也因此怨恨上了我，

觉着是我抢了我弟弟的命。我很小便开始照顾大我三岁的哥哥了。他们说，哥哥是李家独苗，

而我早晚是要嫁人的，娘家才是根，只有照顾好了哥哥，以后哥哥才能成为我的靠山。

我每天有忙不完的活，喂猪、养鸡、放羊、洗衣、做饭，但即便如此，我也吃不到一顿饱饭。

我每天有挨不完的打，他们吵架会拿我撒气，哥哥闯祸会让我背锅，鸡不下蛋会打我，

羊不下崽也会打我。我的身上永远带着伤，旧伤好了就会有新伤。他们肆意辱骂我、践踏我，

就如同我是那地上的烂泥。而我却更加拼命地去讨好他们，干更多的活，吃更少的饭，

只盼着能在他们眼里看到一丝丝的怜惜。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去恨他们，

因为村里的女孩都是如此，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不能为他们传宗接代。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在不爱你的人眼里，你活着就是罪。2.我九岁那年，

村里来了个支教的大学生。她一袭白裙，与这脏乱的村庄显的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落入凡尘的仙子，美的不可方物。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仙子，而是神，

是悲悯于我的遭遇，想要救我于水火的神明。周老师来到我家时，已是傍晚，

我已经盼了她一天。她在挨家挨户劝村民们让家里的女娃去上学，算着今天应该能到我家。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村里的张叔叔是知青下乡，

他常说读书可以明智。我问他什么叫明智，他说明智就是使人变得聪明，

让人拥有摆脱困境的能力。我想变聪明，变聪明以后也许我就不会总犯错，就不会每天被打，

每天挨饿了。院子里是父亲的怒骂声，「你们这些大学生好好在你们城里享福就行了，

非来我们这山里多管闲事！」「让招娣儿上学，家里的活谁干？学费书费谁出？

我们可没钱浪费在一个丫头片子身上！」周老师看着瘦骨嶙峋的我，眼里缱绻着眼泪，

却是耐心劝道，「只要你们肯让她上学，她上学的一应费用都我来出。」「那也不行！

家里的羊还得她放呢！」「羊可以赶到学校后山，没课的老师会帮她看。」

「老子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赶紧滚，再不走，小心老子办了你！」我爹脏话连出。

周老师显然没有经历过这些，被气的不轻，却又无可奈何。我捏紧了衣角，鼓足了勇气，

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怎么？你也想给老子造反？」我爸怒瞪着我。「不是，爸，

我听隔壁婶子说，村里张姐姐嫁去了县里，给了十万彩礼呢，

说那家就是相中了张姐姐念过几年书。」「我也想给哥哥多挣点彩礼钱，

而且我听说念过书的，去外边上班，一个月多挣好几百块呢，到时候我也能给哥哥多攒点。」

这是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的理由。这么多年的打骂，我很清楚爸妈最在意的东西。

果然我爸听了我的话，动摇了。他转头问我妈，「真有这事儿？」我妈一脸嫉妒地说道，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闺女就上到六年级，谁知道怎么就攀上了个县里的，

定金给了一万一，彩礼又给了十万，老张家这回娶媳妇是不愁了。」我爸思量了一会儿，

转头对周老师说，「让招娣儿上学也行，不过咱们提前说好了，

她上学的任何费用我们都不出，活还得给**完。」「好。」「爸，你放心，

我不会耽误干活的。」我强压着心里的喜悦说道。「丫头，你来，我跟你讲下明天上课的事。

」周老师拉着我走了出去。她把我拉到角落，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鸡蛋，塞到我手上。「吃吧，

一看你就营养不良。」我咬了一口鸡蛋，就着眼泪一起吃了进去。原来鸡蛋是这个味道的，

真香，难怪哥哥总嚷着要吃鸡蛋。她轻柔地帮我擦干眼泪，又擦了擦嘴角。「怎么还哭啦？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才能走出大山。」她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的让我想要溺死在里边。我被人骂、被人嘲讽、被人指责，

却从来没有人这般温柔地同我说过话。她说好好长大，我只知道好好干活，

原来还有好好长大。她说走出大山。我真的能吗？3.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做完早饭，

喂完家里的牲畜，赶着羊去了学校。周老师把我带进了教室，只有简易的几张桌子和凳子，

班里坐着的几乎全是男孩儿，偶有几个女孩儿缩在角落里。我摸着课本，看着黑板，

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我第一次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李招娣。我问周老师，

「周老师，你可以给我取个新名字吗？」周老师沉吟片刻，将我搂入怀里，「逆风而行，

向阳而生，就叫向阳，怎么样？」「好！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在周老师的怀里高兴地说着。

我贪恋她的怀抱。这是我九年暗无天日的人生里从不曾拥有过的温暖。后来，我总来找她，

挨了打来找她，没饭吃也来找她。因为只有她会给我耐心地擦药，也只有她会给我留着饭，

最重要的是，只有她会心疼我。她什么都教，但我最喜欢她的语文课。

我喜欢听她满腹感情地讲解课文，喜欢听她述说一个个古人的故事。「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她说再大的风浪终会过去，终有一天能扬帆起航。她对女孩们说，

「你们不是谁的花，而要做自己的山。」「你们要为自己而活，走出大山，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为自己而活？我们这些招娣、盼睇，出嫁前为弟弟活，为哥哥活，

出嫁后为丈夫活，为儿子活，竟还能……为自己而活？我突然惊醒，

我曾怨恨自己为何是个女孩儿，却不曾想过，为何女孩儿就要有这样的待遇？

为何女人就要一辈子服务于男人？我常常捧着课本，在校园后山上放羊，书中说，

「它们从岩石缝里长出来，把根深深地扎进石缝中，顽强地生长着。」那年我十四岁，

我哥十七岁。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五年，虽然依然有干不完的活，有挨不完的打骂，

但这世上多了一个能给我温暖的人。4.那天，爸妈破天荒地说要邀请周老师来家里吃饭，

感谢一下她这么多年带我上学的恩情。我高兴坏了，一大早便开始各种忙活，

我一定要让她吃上一顿最好的饭。可是……如果我知道这顿饭会让她深陷泥沼，

我一定会让她走的远远的，离这个肮脏的村子远远的。中午，周老师如约而至。

我亲手把她领进了家门，也亲手把她推向了万丈深渊。饭桌上，我爸妈极尽恭维之言，

不断给周老师添菜，而他们只顾着聊天，竟是一口饭菜都没吃。我那个耀祖哥哥，

更是犹如一匹恶狼紧紧盯着周老师。我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可已经晚了。等我再次醒来时，

周老师正抱腿坐在床角，脚上绑着锁链。她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

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眼泪无声地滑落。

裙子上的血迹证明着刚刚发生了什么。我疯了似地冲出去，我想杀了那个畜生。

「醒了就赶紧干活！」我爸怒斥着说道。「放了周老师！」那是我第一次敢和他叫嚣。

他一脚踹在我身上，恨不得把我的肋骨都踹断。「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她就是你嫂子！」

「我叫你放了她！」我冲他大喊。又是一脚踹来，我像是不知道痛似地重复着，放了她。

后来我哥也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起踹我打我。揪着我的头发，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突然想就这么地被打死好了，是我亲手毁了她，亲手把她领到这个肮脏的家里。

我身上同样流着那肮脏的血，如同那茅坑里的蛆虫一般令人恶心。他们打累了，

把我也关了起来。夜晚，我听到了隔壁屋里传来的尖叫声、挣扎声、打骂声，

我紧紧地握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把我的神明救出泥潭。后来，

我乖乖听话，不再跟他们争执。我爸妈都是好吃懒做的，家里还有很多活等着**，

没几天他们便放了我出来。屋外，是恶魔的对话。「儿子，你记住，这婆娘就得打，

打服了就乖乖听话了。」「这是我新做的羊鞭子，今天晚上再抽她一顿。」「儿子，

妈今晚给你多做点好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那婆娘，妈可等着抱孙子呢。」

「知道了爸妈，这婆娘够烈的，不过我喜欢。」「城里的女娃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我表面平静地走了出去，内心却是血海翻腾。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她。是了，

是因为我太弱小，是我没能保护好她。那天，我偷了他们的钱，

坐车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报警，结果他们只简单做了个笔录，连出警都没出。我怎么这么傻，

村里那些疯了的婆娘，那些跑了又被抓回来的婆娘，应该都曾走过报警这条路吧。

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还没进屋，就是一脚踹来，

紧接着就是几巴掌。「死丫头片子，你竟然敢偷钱了？说！干什么去了？」

我爸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去看看镇上有没有招工的，看能不能挣点钱。」我低着头说道。

又是一脚踹来。「敢骗你老子了！看我不打死你！**！」「我就知道她是个白眼狼，

胳膊肘儿往外拐！」「当初我就说溺死她，你看她现在翅膀硬了，都敢偷钱了。」

我妈附和道，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头畜生。「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他们一边怒骂一边打我。「爸，打死这个**，敢报警抓我，

过两年就把她卖给村里的老光棍！」我哥恶狠狠地说道。我乖乖地蜷缩在地上，

亦如往常一样。等他们打累了就好了。只是这次，没人再能给我擦药了。

5.我又被关了几天，但最后耐不住家里没人干活，我妈还是骂骂咧咧地把我放了出来。

她警告我，再敢出幺蛾子，就真打死我。我连声说，不敢了。怎么会不敢呢？

我要一个一个送你们下地狱。这次我趁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

偷偷找周老师要到了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她男友夏明的电话。她曾说，让我走出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