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夜摆渡人老周干代驾的第三年,手机里存了四百多个订单记录,平均每晚三到四单,
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他的战车是一辆折叠电动车,银灰色,
车把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那是他儿子周昊上小学时在手工课上做的,
红绳已经磨得发白,穗子也散了几根,但他一直没舍得换。五十六岁的人了,腰不太好,
膝盖也响,但老周觉得自己还能再干几年。代驾这活儿自由,没人管,想干就干,
不想干就回家躺着。比起之前在工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这已经算是享福了。
他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北京朝阳区,三里屯、工体、蓝色港湾这一带。夜里十点以后,
订单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醉醺醺的客人一个比一个话多。有的上车就睡,有的哭,有的骂人,
有的非要跟他拜把子。老周从来不烦,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深夜出租司机——只不过他的“出租”是一辆折叠电动车加别人的车。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穿着亮片裙的姑娘在车里补妆,
补着补着就哭了;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手机吼“我不干了”,吼完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打鼾声像拉风箱;还有一对情侣在车后座吵架,吵到一半女的突然亲了男的一口,
老周把后视镜掰上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最让他忘不掉的,是一个老头。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腊月里,北京刮了一场大风,街上的垃圾桶都被吹翻了。
老周在工体附近接了一单,取车点是一个KTV门口,客人定位显示在路边。
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地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
帽子歪歪斜斜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您好,是您叫的代驾吗?
”老周掏出手机核对车牌。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亮,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看了老周一眼,点点头,说:“对对对,是我,我姓陈,
你叫我陈伯就行。”老周帮他打开车门,陈伯颤颤巍巍地坐进副驾驶。老周绕到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调好后视镜,问:“陈伯,咱们去哪儿?”陈伯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递过来。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朝阳区××小区7号楼302。字迹很旧,
像是写过很久了,纸边都起了毛。老周在导航里输入地址,显示在东南五环外,
距离二十三公里,预计四十分钟。他发动车子,驶出辅路,上了东四环。
陈伯坐在副驾驶上很安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布袋子的带子。
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陈伯,这大晚上的,您怎么一个人从KTV出来啊?”老周随口搭话。“啊?
”陈伯侧过耳朵,声音很大地喊了一声。
老周提高了音量:“我说——您怎么一个人——从KTV出来——”“哦,
我跟老伙计们聚会,他们非要唱歌,我不爱唱,就先走了。”陈伯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她以前爱唱,唱得好听。”“谁?”陈伯没回答,继续搓他的布袋子。四十分钟后,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老周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楼道灯坏了一半。老周下车,帮陈伯打开车门。“陈伯,到了。”陈伯慢吞吞地下了车,
仰头看了看那栋楼,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要哭。他站了好一会儿,
才说:“谢谢你啊师傅,多少钱?”老周报了价钱,
陈伯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他数了半天,把钱递给老周,多给了五块,
说:“天冷,买碗热汤喝。”老周想退回去,陈伯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他的背影很小,
棉袄太大,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口,
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这单生意,他赚了六十七块,外加五块钱小费。
2每周的约定第二次见到陈伯,是一周以后。还是在工体附近,还是那个KTV门口,
还是那件深蓝色棉袄和那个布袋子。老周接到订单的时候,看到取车地址,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到了地方,果然又是那个瘦小的身影。“陈伯?又是您啊。”陈伯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
突然笑了:“你认识我?”“上周我拉过您,去东南五环那个小区。
”“哦……哦……”陈伯点点头,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没想起来,“对对对,麻烦你了师傅,
还是那个地方。”老周看了一眼导航上的地址,跟上次一模一样。他没多问,发动了车。
这一次,陈伯比上次话多些。车开上四环之后,他突然问了一句:“师傅,你干代驾多久了?
”“三年了。”“辛苦吧?”“还行,比在厂里强。”“你是哪儿人?”“河北,
保定那边的。”“哦,保定,我去过,驴肉火烧。”陈伯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我老伴儿是保定的,她做的驴肉火烧,比外面卖的好吃。”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伯的脸上有一种很柔和的光。“您老伴儿现在……?”陈伯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轻轻地说:“走了,走了好几年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没事,”陈伯摆摆手,“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嘛。
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摸不着人,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呼呼地吹。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前妻,
想起离婚那天她拖着一个红色行李箱站在门口,头也没回。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留不住。
有些人的离开,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的,只不过最后那个动作,像一个句号,
把前面所有的内容都收了尾。到了地方,老周停好车,陈伯又开始从布包里翻钱。
这次他多给了十块,老周推辞,陈伯硬塞到他手里:“拿着,大冷天的,你不容易。
”老周看着陈伯又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住不住这儿?
上次来的时候,这栋楼好几个窗户都是黑的,302室也没有亮灯。但他没有多想,
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3门后的秘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陈伯像闹钟一样准时,每周三晚上十一点左右,在工体附近的KTV门口叫代驾,
目的地永远是东南五环外的那个老小区。老周后来专门留意了一下,
周三晚上别的订单他都不接了,就等着陈伯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可能是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
也可能是陈伯每次多给的那几块钱小费——虽然加起来也没多少,
但老周觉得那几块钱比客人给的一百块还重。
因为那几块钱是从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一层一层打开的,是陈伯从嘴里省下来的。第六次,
老周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陈伯送到地方之后,没有马上走。他把折叠电动车从后备箱搬出来,
假装在整理车把上的东西,等陈伯往楼道里走的时候,他悄悄跟了上去。陈伯走进楼道,
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
只有二楼和四楼的还能亮,其余的地方黑得像墨汁。老周跟在他后面,不敢跟太近,
也不敢出声,怕吓着他。到了三楼,陈伯停在一扇门前。门是旧的,绿色的漆皮掉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铁锈。陈伯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动。
他又拧了两下,还是没拧开。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门。“秀英,
我回来了。”他对着门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秀英,开门啊,我忘带钥匙了。”门里依然安静。陈伯在门口站了很久,
慢慢蹲了下来,靠着门边的墙,把布袋子抱在怀里。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
眼睛看着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老周站在楼梯拐角,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他后来才知道,302室早就没人住了。
陈伯的老伴秀英五年前因为肺癌去世,这套房子是他们结婚时买的,住了三十年。秀英走后,
陈伯的儿子把他接到自己家,但陈伯死活不肯卖那套老房子,钥匙一直挂在身上。
每周三晚上,他都会叫一辆代驾,从儿子家——也就是工体附近那个小区——跑到老房子来,
敲三下门,喊一声“秀英,我回来了”。至于为什么是KTV门口,
因为儿子家小区门口不好停车,代驾软件定位最近的方便停车的地方就是那个KTV。
陈伯的儿子陈磊后来告诉老周,他爸每周三晚上都会偷偷溜出来,怎么劝都不听。
有两次他跟在后头,把他截了回去,结果陈伯跟他生了好几天的气,饭都不肯吃。
“我后来就不拦了,”陈磊说,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只要他安全回来就行。我爸脑子时好时坏的,有时候清楚得很,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但每周三去老房子这事儿,从来没忘过。”老周问:“他为什么非要周三去?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是周三走的。那天我爸去医院送饭,到医院的时候,
人已经没了。他没能赶上最后一面。后来他就……他就觉得我妈还在家里等他,
他每个礼拜都要回去看看,怕她等急了。”老周听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4摆渡人的温柔从那以后,老周和陈伯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周三晚上,
老周会在十点半左右骑车到KTV门口等着,陈伯十一点左右出来,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
老周不再问他“怎么又来了”,陈伯也不再解释为什么去那儿。他们开始聊天。
陈伯清醒的时候,话很多,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
在老家给人家打家具,后来来了北京,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干了二十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