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爷爷晚年坐在湘西老家火塘边,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一边慢悠悠讲给我们小辈听的亲身往事。不是街头听来的小道传闻,也不是后人编的野故事,
是他年轻时候走深山、闯野路,实打实亲身撞上的怪事。一辈子刻在心里,
到老了坐在火塘边,说起这事,神色依旧凝重,半点不敢戏谑。爷爷年轻那会儿,
是湘黔边境一带有名的走脚夫。那时候年代苦,山里没有公路,没有班车,更没有货车拉货。
山里头家家户户种的山货、药材、干果,
要运出去换米、换布、换油盐;山下's的日用杂货,也要人背着挑着送进山坳村落。
干这份营生的,就是走脚夫。一根扁担,两副货筐,一双草鞋,一身粗布麻衣,
靠着两条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常年在深山野路里奔波。挣的全是实打实的脚力钱,
熬的是体力,拼的是胆子,走得多了,山里的规矩、忌讳、稀奇古怪的事,
也见得比普通人多得多。那年正是深秋霜降过后,山里草木尽数枯黄,一早一晚山风凛冽,
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爷爷约了村里三个相熟的老脚夫,结伴往贵州深山里收山货。
无非是野生板栗、核桃、干香菇、木耳,还有山里人采挖的中草药。收齐一担子,
挑回湘西镇上转手卖给商行,一趟下来,能挣不少家用。去的时候天气晴好,
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赶路不累,心境也松快。谁料返程那天,
在路上被山里老乡留住歇脚喝茶,又闲聊了大半晌,耽搁了不少时辰。等辞别老乡再上路时,
天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湘西的大山,和别处完全不同。群山连绵起伏,
林海遮天蔽日,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太阳一落山,暮色瞬间笼罩山谷,
前后山林立马黑沉沉压下来,远近景物模糊一片,连山路都辨不真切。几个人站在山坳口,
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里都咯噔一下。按平时的脚程,本该在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小镇落脚,
镇上有正经客栈,有热饭热菜,有干净床铺,安稳又踏实。可如今时辰耽误,天色全黑,
再往前望去,茫茫深山,一眼望不到头,四下里静得吓人,连虫鸣鸟叫都渐渐停了,
只剩下山风穿过林叶,呜呜咽咽,像暗处有人低声啜泣。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摸黑赶路,
想着能多走一段是一段,万一遇上零散的山户人家,也好敲门借宿一晚。
四个人挑着沉甸甸的货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碎石落叶路上。脚下时不时打滑,
两旁林子黑黢黢的,树影歪歪扭扭,被仅剩的一点天光映得奇形怪状,越看心里越发慌。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夜色越来越浓,深山里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几个人身心俱疲、心里隐隐发慌的时候,前方密林缝隙里,
忽然隐隐透出几点昏黄摇曳的灯火。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黑夜里,忽然看见灯火,
对赶路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希望。几个人瞬间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朝着灯火方向快步走去。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栋老式湘西吊脚木楼,
孤零零立在半山腰路边,四周没有一户邻里,孤零零伫立在荒林之间,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孤寂与萧瑟。木楼大门高挑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泛黄发旧,
山风一吹,轻轻晃动,昏幽幽的光洒在门前青石板上,惨白又寂寥。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
白灯笼正中,用浓墨写着一个端正的大字——祝。同行四人里,年纪最大、走脚年头最久的,
是一位姓刘的老汉。刘老汉大半辈子都在湘黔深山赶路,通晓山里各种民俗忌讳,
见识过不少常人没听过、没见过的怪事。他一眼瞥见那盏白灯笼和那个“祝”字,
脸色瞬间煞白,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拉住众人,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得吓人:“坏了,
咱们怕是冲撞了山里忌讳,这是祝家的赶尸客栈。”其余三人都是湘西本地人,
从小听老人讲湘西赶尸的传说,多多少少心里都有几分敬畏。自古湘西多奇俗,
客死异乡的游子、商贩、匠人,没法落叶归根,便会请赶尸匠,作法引魂,赶尸夜行,
走深山野路,送回故土入土为安。寻常村镇的客栈,最忌阴气、忌死人,给钱再多,
也绝不允许尸身进门歇脚。唯独这种建在荒郊深山的隐秘木楼,专门接待赶尸匠,
收留过路阴灵、无主尸身过夜,行内人都叫它——赶尸客栈。说白了,
这地方本就是给阴人落脚的,不是给寻常活人借宿的地界。一听这话,
当场就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老刘,咱们别往前凑了,绕道走吧。再冷再累,
也不敢住进这种阴气重的地方。”可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太难。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四周全是茫茫深山,夜色漆黑,辨不清方向,连一条岔路都摸不准。
就在众人犹豫僵持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细细的毛毛雨。深秋山雨,带着入骨的寒意,
密密麻麻落下来,打在衣领、后背,瞬间透心冰凉。山风一阵紧过一阵,
裹着雨丝往骨头缝里钻,几个人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深山夜里淋雨最是凶险,
一来容易染风寒,二来荒林里常有野兽出没,雨夜更容易出来觅食游荡。几个人站在雨里,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为难。僵持片刻,我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身子硬朗,性子耿直,
向来不信那些鬼神虚妄之说。他把肩上货担往地上轻轻一放,
沉声道:“我们都是行得正、坐得端的活人,一辈子本本分分过日子,不做亏心事,
不害良心人。不过是借宿一晚,天亮就动身,有什么好怕的?
难道活人还能被虚无的东西拿捏住?”这话给另外两人壮了几分底气,再加上雨越下越大,
实在无处可去,几个人只好咬咬牙,硬着头皮,朝着那栋祝家木楼走去。
走到斑驳老旧的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几下门板。木门没有门栓,轻轻一敲,便吱呀一声,
从里面缓缓向内打开。开门的是一位老婆婆,年岁看着极老,满头白发枯槁散乱,
随意挽在脑后。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像被岁月刀刻斧凿一般,眼神沉沉淡淡,
没有半分待客的温和客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上下淡淡扫视了我们四人一眼,
一言不发,只是默默侧身让出一条窄路,示意我们进屋。几个人心里七上八下,低着头,
敛着神色,依次迈步走进木楼。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和外面淋雨的湿冷完全不一样,是沉积在屋宅底层、浸透木梁墙壁、绕在角落不散的阴寒,
悄然往人皮肉里钻。屋里光线昏暗至极,偌大的堂屋,只在正中案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芯细弱,火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把屋内梁柱、木柱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映在黑黢黢的墙壁上,格外瘆人。正堂大厅中央,整整齐齐停放着三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棺木漆面暗沉厚重,泛着幽幽冷光,一看就搁置了不少年头。每一口棺材前,
都单独立着一个小小的香炉,各燃一炷清香,烟气袅袅缓缓向上盘旋。
可怪事就在这里:那青烟明明无风,升到半空便骤然消散,无影无踪,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吞了进去,半点不留痕迹。大厅四面墙壁黑沉沉一片,
早已辨不出原木本色,想来是常年被香火、阴气、烟火熏染,浸透了化不开的暗沉与阴冷。
墙根下摆着几条老旧长条木凳,木纹开裂,漆面剥落,布满岁月痕迹。老婆婆嗓音沙哑低沉,
缓缓开口叮嘱:“灵堂正对着的凳子万万坐不得,那是留给过路阴灵歇脚的。你们几个,
靠墙角长凳挤着坐就好,别乱看,别乱走动。”四人本就心里发怵,哪敢有半句违逆,
连忙乖乖缩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背靠着背紧紧挨在一起。
谁都不敢抬眼直视那三口黑漆棺材,连眼角余光都刻意避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堂屋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火苗轻轻跳跃,一缕缕淡淡的香火味,
混着屋里陈旧潮湿的气息,隐隐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味道,萦绕在鼻尖。
默默坐了好一会儿,老婆婆端着粗瓷碗盘走了过来,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清汤,简简单单,
没有半点荤腥,却冒着暖意。她把汤碗一一递到几人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