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湿透的纸箱,我重新走进了陆氏大厦。
雨水顺着裤脚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狼狈的印记。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干燥温暖的气流,却吹不散我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前台**看到我去而复返,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错愕,随即是职业化的、略带尴尬的微笑:“林……林秘书?您还有事吗?”
我没回答,径直走向高层专用电梯。
刷卡,按键,金属门无声滑开、闭合。镜面轿厢里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头发湿成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眼下一片青黑,衣服皱巴巴地滴着水,像个走投无路的落汤鸡。
和十分钟前那个虽然沉默但至少体面离开的林秘书,判若两人。
但我站得很直。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我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凶猛的力度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敲打在耳膜上。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沸腾的、破釜沉舟的激动。
系统……如果那个“系统”是真的……
“叮。”
电梯抵达顶层。门开的瞬间,总裁办外间的助理区,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了过来。
总裁办的首席秘书周薇反应最快,她立刻从工位后站起身,快步迎过来,试图用身体挡住我看向总裁办公室的视线,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阻拦:“林晚?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淋成这样……快,我带你去找件干衣服换上,然后我帮你叫车回家。”
她伸手想拉我胳膊,手指上精致的甲片几乎要碰到我湿冷的袖口。
“我找陆总。”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片安静的区域每个人都听清。
周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林晚,别这样。陆总现在很忙,而且……你刚办了离职,再进去不合适。听我的,别把事情弄得更难堪。”
更难堪?
我扯了扯嘴角,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厚重的深胡桃木门上。那后面,是这座城市商业帝国之一的权力中心,也是几分钟前将我尊严碾碎的地方。
“我有东西忘拿了。”我说,抱着纸箱的手收紧,“很重要。”
“什么东西?我帮你进去拿,或者你告诉我,我让人给你送下去。”周薇寸步不让,语气里带上了强硬。
周围的助理和秘书们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或明或暗地看着这边,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兴奋和窥探。我甚至能听到极低的窃窃私语。
“是陆总让我回来的。”我看着周薇的眼睛,平静地撒了个谎。
周薇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以陆沉舟的作风,出尔反尔的可能性极低,但……万一呢?她不敢赌。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我已经迈步,绕开她,走向那扇木门。
“林晚!”周薇在身后低呼。
我没有停顿,抬起手,屈起手指,在厚重的实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聚焦的目光,能闻到空气里昂贵香薰也掩盖不住的、潮湿的雨水和我自己身上的狼狈气味。
大约过了漫长的五秒钟,或许更短,门内传来陆沉舟冰冷平稳的声线:
“进。”
我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景象依旧。陆沉舟依然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只是手里的平板换成了几份摊开的文件。暴雨冲刷着落地窗,室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桌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深灰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那是一种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冷漠。
仿佛我只是空气,是灰尘,是任何不值得他投注一丝一毫注意力的存在。
“看来人事部的离职流程培训,做得并不到位。”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文件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需要我提醒你,被解雇的员工,无权再踏入这间办公室吗,林**?”
“陆总。”我开口,喉咙依然干涩,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我有话要说。”
他没回应,笔尖在文件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是无声的逐客令。
我向前走了两步,湿透的鞋子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湿痕。我把那个还在滴水的纸箱,轻轻放在了他昂贵的手工地毯上,就在他办公桌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关于您要求的,”我顿了顿,清晰地说,“‘妥善处理离职事宜,保持沉默’——我拒绝。”
笔尖停住了。
陆沉舟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真正落在了我身上。不再是之前的无视,而是一种缓慢的、审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仿佛在打量一个突然会说话的摆件,或者一只试图用爪子挠伤主人的、不知死活的宠物。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窗外的雨声被无限放大。
“拒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琴弦被不经意拨动了一下,“林晚,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三个月的补偿金,和你母亲的手术费,还不够买你闭上嘴,安静离开?”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是居高临下的从容。
“还是说,你觉得用这种……可怜兮兮的方式跑回来,就能让我改变主意?”他的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苦肉计?在我这里,行不通。”
心底那簇火,烧得更旺了。但奇异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被羞辱的愤怒,反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陆总误会了。”我迎上他的目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眼角,像是冰冷的嘲讽,“我回来,不是求您改变主意,也不是演什么苦肉计。”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没有再次响起,但新手引导任务的内容,每个字都烙印在意识里。
“我拒绝‘保持沉默’,是因为我有权知道,我被解雇的真正理由,并非什么数据问题。我也拒绝‘妥善处理’,是因为所谓的妥善,就是让我替真正该负责的人背下黑锅,然后拿着您施舍的‘善意’滚蛋。”
我的语速不快,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陆沉舟脸上的那点讥诮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探不到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他感到事情略微超出掌控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继续说。”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城南项目的账目,我从未经手。王建总监上周五晚上七点三十二分,用他的权限卡最后一次进入财务室,监控可以调取。系统登录记录可以伪造,但操作习惯和IP地址追踪,技术部门应该能看出端倪。至于那个所谓关联了我的旧手机号的收款账户……”
我往前又走了一小步,湿冷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号码,我在半年前办理离职的前同事张蕾的送别宴后,就不慎遗失,第二天就挂失补办了。通讯公司有记录,餐厅的监控或许也能证明,当时王建总监就坐在我旁边。”
我一口气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只有窗外哗啦的雨声,和彼此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手术刀,冰冷地试图剖开我的皮肉,看到内里真实的想法。
他在评估。
评估这些话的真实性,评估我的动机,评估……我能带来的麻烦,或者价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这次冒险将以更彻底的失败告终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叮!新手引导任务完成。】
【成功拒绝反派陆沉舟的“沉默”指令。】
【依赖值+1。】
【奖励“关键信息碎片*1”已发放,是否现在接收?】
几乎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陆沉舟动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段对峙从未发生。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一凛。
“周薇。”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几秒后,门被推开,周薇快步走进来,目光在我和陆沉舟之间快速扫过,恭敬道:“陆总。”
“带林晚去休息室,找套干净衣服给她。”陆沉舟语气平淡无波,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文件,“然后,通知王建,让他立刻来我办公室。另外,让技术部主管和安保部主管也一起过来。”
周薇瞳孔微震,迅速垂下眼:“是,陆总。”
陆沉舟这才重新抬眼,看向我。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彻底的冷漠或讥诮,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几分估量,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兴趣?
“林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重压,“在我弄清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真实性之前——”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锁住我。
“你哪里也不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