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安……”
“姑娘自重。”
清蔼如雪的男人面容冷淡,连声音都掺着冰碴。
谢嫽咬唇,神色娇怯,单薄纤弱的身子向后退了退,绣鞋在地上擦出些微的声响,看向宋谶的眼底,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哀怨。
“罪女谢嫽……叩见陛下。”
她扭扭歪歪地跪下,噘着嘴,乌黑如瀑般的发上簪着的孔雀羽鎏金珍珠步摇泠泠作响。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佛殿里,显得格格不入,似是刻意引起对方注意似的。
这是宋谶送她的十二岁生辰礼。
男人目光幽淡,轻轻瞥了眼转瞬移开。
谢嫽心一酸,娇嫩的唇瓣经贝齿重咬,嫣红如雪点红梅,凄艳绝美。
她有些黯然地敛下眉眼,鸦羽般的长睫落下薄薄暗影。
其实也不能怪宋谶对她冷淡。
都怪她。
她和宋谶青梅竹马,宋谶自小有语疾,八岁都不爱与人说话,他的性子又冷……他第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自小,他对她就是特别的。
先帝为了奖励她哄他宝贝儿子出了声,就封她为太子妃。
两年前,宋谶出征,她在京中得了消息,说宋谶意欲谋反。
她担心全家因为宋谶被株连,于是拿着一些宋谶与亲信来往的信件,交给了先帝,以示忠心。
宋谶的弟弟宋旌也答应了她,朝廷平了宋谶,就娶她为正妻,她谢家照样风光。
结果……
墙头草没做好。
先帝不信他,信宋谶。
她全家也铁忠宋谶,即便他真谋反,他们也跟。
两月后,宋谶回来,清洗朝廷,将污蔑他谋反的元凶揪出来,一看,竟是她!
他深爱多年,呵护备至的准太子妃!
背刺了当朝太子,可想而知,她的下场有多凄惨。
她能活下来,被放逐到江南水乡,终生不得归京,着实是因宋谶是个好人,念着旧情。
但再让宋谶像从前一般爱她,那是不可能的了。
她本来就想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谁知半月前,她做了个预知梦。
梦里,宋谶为爱妃卢静芍来秋明寺求佛,听说卢静芍受宠多年不曾有孕,宋谶爱她,便特地带她来拜拜送子观音。
卢静芍是她多年好友,与她关系甚好。
在她离京后,卢静芍进了太子府,盛宠优渥,帝妃下江南,卢静芍第一时间就是来给她告密,让她逃跑,说宋谶来杀她来了。
她吓得七魄没了六魄,连夜离开了岚县,等宋谶回了京,她在回来的路上,却被卢静芍派来的杀手砍死了。
这说明什么?
卢静芍不是个好东西,她骗了她!
宋谶这次过来,单纯就是拜佛,才不是要杀她!
但是此地不宜久留。
她也不甘心,被卢静芍这个小**骗得这么惨!
那日预知梦醒来后,她就开始谋划,与宋谶在在秋明寺密会,想办法让宋谶带她回京。
江南虽好,她也不愁吃穿,但哪有京城皇宫自在富贵?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
和宋谶没了之前的交情,她还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冰肌玉骨的身子。
这些日子,药浴泡着,花露涂着,养了一身掐出水的玉脂香肤,又看了些好书,水眸激得娇媚含情。
今日她特地穿了身月光纱留仙裙,胸前放低了些……虽然在这庄严肃穆的佛堂,上头还有佛祖菩萨看着,有些难为情。
但谢嫽不会因为莫须有的耽误正事。
她被卢静芍骗得这么惨,佛祖菩萨开了眼也罚不到她。
思及此,她伏地叩拜的时候,特地将双臂岔开,让居高临下的宋谶,最好一眼就能瞄到,分别的两年里,她发育得多好。
谢嫽正得意着,头上,男人却似没注意,皂纹履移开,正对上堂释迦摩尼,殿内凄静无人,檀香袅袅。
谢嫽侧目看去,男人一身墨玉祥云玄袍,负手背对着她,高大伟岸的身形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手掌天下,尊贵威凛的帝王。
阔别两年,她和他之间好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天堑。
谢嫽半伏在地上,唇,不安地咬了咬。
宋谶不说话,她也不敢说。
正想着,男人清润温淡的声音响起。
“谢嫽,你千方百计混进这佛殿,可是有情要陈,有冤要诉?”
这么公事公办?
谢嫽深吸一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腹稿在喉咙滚了一圈,声音娇甜带着哽咽,“陛下以为,罪女冒着被侍卫们砍杀的风险,来看一眼陛下,只是因为自己在外受了委屈来告状吗?”
男人未置可否。
谢嫽语气愈发难过,“就算嫽嫽真受了委屈,嫽嫽哪还敢和陛下诉苦……”
“两年来,嫽嫽知道陛下早已觅得新宠,心中再无嫽嫽半分痕迹,此次南巡,亦不过是为昭仪娘娘……”
泪盈于睫,谢嫽痛心疾首。
“都是嫽嫽不知福,嫽嫽……只是想……想我的妄安了。”
谢嫽话音一落,幽静的大殿更静了几分。
宋谶转过身,漆黑的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恍若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半晌,薄唇轻启,意味不明。
“妄,安。”
男人居高临下,“朕的名讳?”
“谢嫽,你确定没有唤错?”
谢嫽一凛,恍然想起什么。
宋谶的表字叫妄安,宋旌的表字叫……万鞍。
先帝十六子里,宋旌与宋谶向来不对付,而她,自幼便在他们之间,左右逢源。
头皮莫名有些发麻,好似被危险的野兽盯着……
谢嫽蓦地抬起那双红通通的眼,小手一把抓住宋谶的鞋,“嫽嫽不会唤错,这两年来,嫽嫽白日念的,夜里梦的,都只有妄安二字!嫽嫽深悔,年少无知为人蒙骗,又不识自己真心,以致落入今日这副田地……”
谢嫽泣不成声,身子软塌塌地摇摇欲碎,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作一滩水。
见宋谶缄默不语,只凝着那双晦暗难辨的眸紧紧锁着她。
谢嫽一个狠心,伏地,晃悠悠站起身,神情灰败又破碎。
“嫽嫽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谅解,今日来此,不过是想当着满殿神佛的面,以己赎罪,”她流泪惨笑,“求得我皇万寿无疆,安乐太平,如此,我就算死,也值了。”
她无力地后退着,小手抹干眼泪,试图露出一个最美的笑容,却不过是强颜欢笑。
“陛下,永别了。”
她说完,猛地朝殿里的粗柱撞去。
步子还没迈开两步,后颈一疼,就被人用大掌捏住,像小猫一样被男人提溜起来,脚下有些发轻。
谢嫽蹙眉,朝前又用了些力,还是动不了。
该死的宋谶,又是这招!
她只好放弃,咬唇任由男人将她揪过身子。
隔着一掌的距离,呼吸可闻。
沉骇强势的威压将她笼罩。
谢嫽扁着嘴,大眼睛含泪忽闪闪地看着,一直沉默,比后面佛祖还面无表情的男人。
期期艾艾道,“陛下是不舍得我死吗?”
宋谶剑眉紧蹙,盯着她的目光,严厉冷冽了几分,他沉声道,“说,你想要什么!”
这么直接?
谢嫽有些不好意思,戏没演好,她怎么能让宋谶知道她真心悔过了,她对他情深义重呢?
要是感动不了宋谶,他怎么能答应带她回宫啊!
谢嫽垂头,尴尬地挠了挠鼻尖,“陛下还是不信我,觉得我目的不纯,我没有,我就是……”
“朕只问一次。”
“我想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