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秒钟,可能是星辰传媒公司成立以来最漫长的十秒钟。
张威的嘴巴张着,像是离水的鱼,发出无声的“啊,啊”声。王海扶着墙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远处的工位上,有人碰倒了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等待这戏剧性的一刻在每个人脑中消化、吸收、然后发酵。
终于,王海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在人事领域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头发几乎要碰到膝盖。
“董...董事长!对不起!我有眼无珠!我不知道是您!我...”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张威身上。
张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林默!你...你这种穷鬼!你连房租都交不起!你妈妈还在医院等钱做手术!你怎么可能...”
“我妈妈上周已经做了手术。”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用的是全市最好的医疗团队,住在私立医院的特需病房。手术很成功。”
我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一句,那家医院,我有37%的股份。”
又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威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从死灰变成紫红。他踉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玻璃隔断,发出“砰”的一声。
“你...你一直在演戏?”他嘶声问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演戏?”我轻轻重复这个词,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一个冰冷、毫无温度的微笑,“不,我只是在观察。”
我从纸箱里拿出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用手指轻轻拂去叶片上的灰尘。
“观察谁值得留下,谁该滚蛋。”
说完,我抱着我的纸箱——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寒酸的纸箱里装的不是什么垃圾,而是一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秘密——走向电梯。
“董事长!您要去哪里?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管理人员都在等您...”王海小跑着跟在我身后,姿态卑微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让他们继续等。”我没有回头,“我先去我的办公室看看。对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
那一瞬间,整个楼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经理。”
“在!在!”王海几乎要立正站好。
“通知法务部,收集张威在职期间所有违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商业贿赂、职务侵占、泄露商业机密。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是!是!一定办到!”
“另外,”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从工位后探出的、惊恐不安的脸,“通知全公司,下午两点,全员大会。我要亲自宣布一些事情。”
“好!我马上去安排!”
我点点头,继续走向电梯。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我转向张威。
他已经完全垮了,瘫坐在墙角,眼神空洞,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那支万宝龙钢笔掉在地上,笔尖摔断了。
“张组长。”我轻声说。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那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芒。
“董...董事长,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把吞的钱都吐出来!我...”
“你误会了。”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是要给你机会。”
我弯下腰,捡起那支摔坏的钢笔,放在他颤抖的手里。
“这支笔是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现在它坏了。”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你毁掉的那些年轻人的职业生涯一样。不过区别是——”
我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笔坏了,可以再买。人生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在走进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近一年的地方——这个我曾经满怀希望踏入,却被现实一次次击倒的地方;这个我每天穿着廉价西装,忍受着白眼和嘲讽,只为了一份转正机会的地方;这个我母亲病重时,我不得不跪下来求张威预支工资,却被他用五百块钱打发走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些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十一个月又二十三天的隐忍,有无数的夜晚加班到凌晨,有母亲病重时我躲在楼梯间无声的哭泣,有被同事排挤时的孤独,有被上司欺压时的屈辱。
但此刻,这些都结束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开了。
门外,是我的新秘书——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表情恭敬而专业。显然,她已经被提前通知了。
“董事长,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我是您的临时秘书,苏晴。前董事长和原管理团队在会议室等您,另外,这是您要求的文件。”
她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我刚刚要求的所有东西:张威的违纪证据、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主要客户清单、员工档案...
我滑动屏幕,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周小雨。”
苏晴立刻回答:“策划部专员,入职两年零三个月,工作表现优秀,但一直被张威打压。上个月她提出的创新方案被张威占为己有,上报时删除了她的名字。另外,她是唯一在您被污蔑时,公开表示不相信您会偷东西的员工。”
我点点头,继续滑动。
“**。”
“策划部副总监,张威的直接上司。对张威的行为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分赃。这里有他过去两年收到张威转账的记录,总计八十七万。”
“赵芳。”
“财务部经理,帮张威做假账,掩盖挪用公款的事实。她的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来源可疑,我们正在调查。”
我一页页翻看着,速度不快,但每个名字、每个数字,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这就是我蛰伏近一年的收获。
不是为了复仇——虽然复仇是甜蜜的——更是为了清理。
清理这个从根部开始腐烂的公司。
“会议室。”我简单地说。
“这边请。”
苏晴引着我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我知道门后是什么:一群惊慌失措的高管,一群担心自己前途的管理者,一群试图在权力更迭中寻找新靠墙的聪明人。
我停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苏秘书。”
“在。”
“在我进去之后,你做一件事。”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很旧,很不起眼,和张威用的那支万宝龙形成了鲜明对比。
“把这个送到楼下前台,告诉前台的小陈...”我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个总是对我微笑、在我加班时偷偷给我留一份便当的前台女孩,“告诉她,谢谢她去年的感冒药。另外,从明天开始,她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做行政助理。”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明白。”
“还有,”我最后整理了一下我的西装袖口——那廉价的、起毛的袖口,“通知人事部,今天下午的大会,所有人都必须参加。缺席者,按自动离职处理。”
“是。”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前董事长,有神色不安的高管,有强装镇定的部门总监。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我这身廉价的西装上,聚焦在我手中那个半旧的纸箱上。
前董事长站起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您就是林董吧?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我们...”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长桌尽头,那张属于董事长的椅子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将我的纸箱——那个装着我所有“垃圾”的纸箱——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纸箱与光滑的红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自我介绍一下。”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
“我是林默,你们的新老板。”
“现在,我们开始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