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盒见底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黑透了。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把这间小公寓的玻璃染上斑驳的颜色。

季风眠擦了擦嘴，拿起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我挂了。”

CY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刻意压低了些，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宝宝，记得要想我哦？”

季风眠凑近屏幕。

屏幕那头还是那具熟悉的身体，光线打在他锁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声音放软：“那你呢？你会想我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粘稠的勾人意味。

“当然。”

他顿了顿。

“我每天都会想你，宝宝。”那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她耳边说话，“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从来没有间断过。”

季风眠弯了弯嘴角。

这人总是这样，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脸都没见过，谈什么想念？

可她还是受用的。

“宝宝，”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却偏偏要装出委屈的样子，“你还没跟我说，你会不会想我。”

“会，”她说，“我会想你的。”

“好。”那边笑起来，笑声低低的，震得手机都在轻轻颤动，“那我相信宝宝的话。如果宝宝不想我的话......”

他停了一下。

“我会伤心的。”

季风眠对着屏幕点点头，正要挂断，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还有啊，宝宝。”

“嗯？”

“对于其他的野男人，”他拖长了尾音，那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太像，“千万不要多看一眼哦。”

季风眠愣了一瞬。

“知道了。”她说，“我先下了。”

屏幕黑下去。

公寓里安静下来。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CY越来越粘人了。

一开始只是早晚问安，现在已经变成随时报备。

吃了什么，到没到家，周末打算干嘛。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能记住，隔几天突然提起来，占有欲也越来越强。

她都能忍。

毕竟隔着屏幕，毕竟是网恋，毕竟谁也不认识谁。这点粘人和占有欲，反而让她觉得，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其实不坏。

但是有一件事，她有点受不了了。

见面。

他不止一次提了。

今天不是第一次。

季风眠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手指划过衣架，停在那条红色裙子上。

她把它取下来，抖开。丝缎的质感在灯光下流淌，像一捧凝固的火焰。

然后她去了洗手间，吹干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那副黑框眼镜，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镜子里，然后她拿起化妆刷，俯身凑近镜面。

二十分钟后，她直起身。

镜子里的人几乎认不出来了。

眉眼被描画得愈发浓丽，眼尾拖出一点上挑的弧度，唇上是浓郁的红。她把头发拢起来，戴上一顶假发，黑色的长卷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那条红裙子套在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火红的丝缎裹住身体，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把每一寸线条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明艳的妆容，精致的五官，偏偏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添了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明艳和清冷。

在她身上，谁也不碍着谁。

季风眠拿起小小的手包，出门。

出租车穿过城市的夜色，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门上方一盏昏暗的壁灯。

CM酒吧。

这家酒吧有消费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所以她不用担心遇见同事。就算有同事撞进来。

她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半遮面，只露出眼睛以下的部分。配上今晚这身打扮，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至于为什么干这个工作。

缺钱吗？

倒也不缺。

季风眠就是想干点不一样的事。

白天坐在格子间里当那个死气沉沉的季风眠，晚上换一张脸，换一种活法，换口气。

她推开门。

音乐和酒香一起涌出来。

灯光昏暗暧昧，吧台后面的人冲她点头，她走进吧台，开始工作。

调酒的时候她不爱说话。

酒瓶在手里翻飞，冰块撞在杯壁上清脆地响，橙皮拧出油，在火焰上燎过一圈，丢进酒杯。

有人隔着吧台看她。

她不抬头也知道。

那些说是来喝酒的，目光总往她身上黏。

她不在乎。

隔着面具，隔着吧台，隔着谁也认不出谁的距离，看就看吧。

——

二楼。

光线比楼下更暗，只有每张桌上的一盏小灯，照着酒杯和手指。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里，一条手臂搭着椅背，姿态懒散。

黑色的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是微卷的，柔软地垂在额前，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颜色。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没见过太阳。

忽然，他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抬起来。

蓝的。

是那种很浅的蓝，像晴朗天气里天空最干净的颜色。可他微微眯起眼睛往下看的时候，那蓝色就沉下去了，一点一点变深，变成大海深处的幽蓝。

他看着楼下。

看着吧台后面那个红裙子的身影。

看着她把酒递给客人，侧过脸，面具后面的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

看着她偶尔抬头，目光扫过二楼，又很快移开。

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冰块在杯中轻轻晃动。

嘴唇慢慢弯起来。

“眠眠宝宝。”

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某种餍足的意味，像终于找到猎物的猛兽。

“你又骗我。”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目光依然锁在楼下那道红影上。

“真是个小骗子。”

楼下，有个男人凑近了吧台，撑着台面，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她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继续擦手里的酒杯。

二楼的人看着这一幕，弯起的嘴角慢慢拉直。

他看着那个男人。

目光从那张讨好的脸上滑过，滑到他撑着吧台的手上，滑到他往前探的姿势上，又滑回那张脸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欺骗我，”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该怎么惩罚你呢，宝宝？”

他的目光又落回楼下那个红裙子的身影上，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看向那些凑在吧台前的男人们。

一个，两个，三个。

都在看她。

他又笑了。

这次笑容深了一些，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

“不过，不是你的错。”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这些野男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