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一、搬入林昭拿到宿舍钥匙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长沙的九月还热得像蒸笼,
空气又湿又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膜。他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
从学校东门一路走到七号宿舍楼,后背已经湿透了。七号楼是一栋老建筑,
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刷着那种褪了色的米黄色涂料,阳台栏杆生满了铁锈,
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四楼窗户下面,把半个楼面遮得严严实实。楼前有两棵老梧桐树,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楼栋都笼罩在阴影里。林昭住在三楼,
315寝室。他爬上楼梯,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里的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
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忽明忽暗的,像随时会灭掉——找到了315的门牌。门开着。
他走进去,发现寝室里已经有人了。“嘿,来了?”一个圆脸的男生从上铺探出头来,
冲他咧嘴一笑,“我叫方远,材料学院的,比你早到两天。你哪个专业的?”“建筑。
”林昭把行李箱靠在门边,环顾了一下寝室。四人间,上床下桌,左边两张床,右边两张床,
窗户朝北,正对着对面那栋实验楼的背面。房间不大,但也不算拥挤,除了有些旧之外,
倒也干净。“建筑好啊,以后帮我设计房子。”方远从上铺跳下来,
热情地帮他把行李箱往里推,“你睡哪个铺?我占了靠门那个上铺,下铺是空的,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睡下铺。”“我睡靠窗的吧。”林昭说。他喜欢窗户,虽然这扇窗户朝北,
采光不太好,但至少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他把行李搬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方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食堂的饭菜说到篮球场的场地,
从辅导员的长相说到军训的日程。林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孙浩,山东人,高高壮壮的,
学的是土木工程,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另一个叫陈默,人如其名,
安安静静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学的是计算机,
进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几乎没再说过话。四个人凑齐了,
寝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方远提议晚上一起出去吃顿饭,大家一致同意。
孙浩从行李箱里掏出一袋德州扒鸡,说这是家里带的,给大家加菜。
陈默默默地拿出几罐青岛啤酒,放在桌上。“行啊,都挺有准备的。”方远拍了拍手,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学校西门那个湘菜馆,我请客。”“凭什么你请?
”孙浩不干了,“AA,大家AA。”“行行行,AA。”方远笑着摆手。
林昭看着这几个新室友,心里暖了一下。他这个人性格偏内向,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来之前还担心跟室友处不好,现在看来是多余了。晚上吃完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四个人喝了点酒,都有些微醺,一路说说笑笑地走回宿舍楼。楼道里的日光灯比白天更暗了,
嗡嗡的声音也更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振动。林昭走在最前面,
推开了315的门。他伸手去摸门边的灯开关,摸到了,按下去——没亮。“灯坏了?
”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可能是灯泡烧了。”方远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在房间里照了一圈。光柱扫过四张床、四个书桌、四个衣柜,
最后停在了窗户对面的那面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林昭愣了一下。
他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注意到这面镜子。镜子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椭圆形,木框,
表面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灰。它挂在窗户正对面的墙上,也就是说,
如果你站在窗户前面,镜子正好照着你。“这镜子……”孙浩也注意到了,“是学校配的?
”“不会吧。”方远凑近看了看,“学校哪会配这种东西?估计是上一届的学长留下的。
”“要不要摘了?”林昭问。他总觉得镜子挂在这个位置有些奇怪——正对着窗户,
也正对着床。他在老家的时候,奶奶曾经跟他说过,镜子不能对着床,会招不好的东西。
但他没有多想,毕竟那是老人家的话,信不信都行。“摘了吧,怪碍事的。
”孙浩伸手就要去摘。“等等。”陈默突然开口了。他站在门口,
眼镜片上反射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不清表情。“先别摘。”“怎么了?”方远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寝室里的镜子如果是上一届留下的,
最好不要随便动。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挂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带走。
”寝室里安静了两秒。孙浩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你这话说的……”方远干笑了两声,“搞得跟鬼故事似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陈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们想摘就摘,我就是提个醒。”林昭看了看那面镜子,
又看了看陈默。陈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林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他想了想,
说:“先留着吧,等明天问问楼管阿姨再说。”其他人也没有反对。那天晚上,
林昭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翻了个身,
面朝房间——对面的墙上,那面镜子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椭圆形的轮廓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多想。酒精的作用慢慢上来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了睡眠。
二、异象第二天一早,林昭被方远的闹钟吵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习惯性地看向窗户——窗户对面那面镜子在晨光中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模糊的镜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定睛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是他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是一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起床了起床了!
”方远从上铺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孙浩还在打呼噜,陈默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昭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发现陈默坐在书桌前看书。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陈默,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镜子的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什么。就是我高中的时候,
学校里有类似的事。一间宿舍的镜子对着床,住那个床位的人总是做噩梦,
后来换了床位就好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陈默低下头继续看书,
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林昭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他开始做噩梦了。梦里,
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比他还高,椭圆形,木框,跟寝室里那面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很多。镜子里映出他的倒影,但那个倒影跟他做的不一样的动作——他站着不动,
倒影却在慢慢向前走,一步一步地走向镜面,像是要从镜子里走出来。他想后退,
但腿不听使唤。倒影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见那张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表情不一样——他在恐惧,倒影却在微笑。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微笑,嘴角咧得太开了,
露出里面的牙齿和牙龈。倒影的脸贴在了镜面上,像贴在玻璃上的一张贴画,
五官被压得扁平。然后,倒影伸出了手——那只手穿过了镜面,像穿过一层水膜,
带着黏腻的、潮湿的声音,朝他的脖子伸过来。林昭猛地醒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的冷汗把T恤浸透了。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寝室里很安静,
方远和孙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陈默那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转头看向那面镜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镜面上,镜子里反射着一片银白色的光,
像是一个发光的洞口。他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洞口里面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他跟方远说了这个梦。方远听完,挠了挠头:“会不会是你昨天喝酒喝多了?
我昨天晚上也做梦了,梦见我在考高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急得我满头大汗。”“不一样。
”林昭摇了摇头。他的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更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那你要不要换个床位?跟我换?我睡靠窗那个。”“算了,再看看。
”林昭不想显得太矫情。但接下来的几天,噩梦接连不断。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那面镜子,
梦见镜子里那个微笑着的倒影,梦见那只穿过镜面的手。梦的细节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触碰到他脖子时的温度——冰冷的,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
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黑眼圈越来越重,上课的时候总是打瞌睡。方远注意到了他的状态,
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晚上偷偷打游戏了?看你那熊猫眼。”林昭笑了笑,没有解释。
第四天晚上,他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这次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而是另一个人的倒影——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
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直直地看着他。她没有微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林昭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
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倒影,憔悴的、黑眼圈的、头发乱糟糟的林昭。没有别人。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关了手电筒,躺下来。但他没有睡着。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第二天中午,林昭趁着室友都不在,去找了楼管阿姨。
楼管阿姨姓王,五十多岁,圆脸,短发,说话嗓门大,但人很和善。她坐在一楼值班室里,
面前放着一台小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响。“王阿姨,我想问您一个事。
”“什么事?你说。”“315寝室那面镜子,是学校配的吗?”王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一闪而过,但林昭捕捉到了。“镜子?什么镜子?
”“就是挂在窗户对面那面墙上的,椭圆形的,木框的。”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不是学校的东西。应该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以前的学生?哪一届的?
”“这个……”王阿姨犹豫了一下,“我也记不清了。好几年前的事了。
”林昭觉得王阿姨在隐瞒什么。他换了一个角度问:“王阿姨,
315寝室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王阿姨的脸色变了。这次不是微妙的变化,
而是明显的、掩饰不住的紧张。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林昭,
压低了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就是好奇。”林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这几天总是做噩梦,想了解一下寝室的历史。”王阿姨沉默了很久。电风扇嗡嗡地转着,
吹得报纸哗哗响。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我跟你说的事,
你不要到处乱说。”王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会的。
”“大概六七年前吧,”王阿姨说,“315寝室住着一个女生。她叫沈月,外语学院的,
长得好看,成绩也好,人缘也好,大家都喜欢她。但是有一天,她突然……出了事。
”“什么事?”“她死了。”王阿姨的声音更低了,“在寝室里死的。
就是你们现在住的那个房间。”林昭的后背一阵发凉。“怎么死的?”“自杀。”王阿姨说,
“她是在半夜死的,第二天早上被室友发现的。她死的时候,就坐在那面镜子前面。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秒。“镜子?”“对。她坐在镜子前面,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镜子。
法医说她吃了很多安眠药,是药物过量导致的死亡。但她的室友说,她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
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后来呢?”“后来,
她的室友都搬走了,那间寝室空了一年。再后来,学校把它改成了男生寝室。
那面镜子……沈月的家人没有来拿走,学校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一直挂在墙上。
”王阿姨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住过315的人不少,
但从来没有人大半夜的问我这些事。你是第一个。”林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女人——白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那就是沈月。“王阿姨,
”他说,“那面镜子……有没有其他住过315的人,说过什么奇怪的事?
”王阿姨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有些住了一整年,
什么事都没有。有些住进来没几天就开始做噩梦,跟你一样。后来有一个学生,
他家里好像是懂这些的,来了一趟,在寝室里做了点什么,之后就好了。但具体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学生叫什么?还能联系到吗?”“早毕业了,谁还记得联系方式。
”王阿姨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这些,已经是违反规定了。你不要再问了。
”林昭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谢过王阿姨,上楼回了寝室。他站在315门口,
看着那扇门。门是普通的木门,棕色的,上面有一些划痕和污渍,
跟走廊里其他的门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现在知道,这扇门里面,
曾经有一个女孩在深夜独自死去。他推开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镜子。
它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椭圆形的木框,模糊的镜面,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镜子里的林昭也在看着他。
憔悴的、黑眼圈的、目光有些涣散的林昭。
他突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不是长相上的陌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披着他的皮。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镜面。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光滑的玻璃,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镜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不再看那面镜子。
三、调查林昭决定查清楚沈月的事。他先是去了学校的档案馆,想找沈月的资料。
但档案馆的老师告诉他,学生的个人档案是不对外公开的,除非有学校的正式文件。
他磨了半天,什么也没得到。他又去了校史馆,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记录。
着学校的各种历史资料——老照片、奖杯、校徽、校友名录——但没有关于沈月的任何信息。
他翻遍了所有的校友名录,终于在六七年前的那一本里找到了一个名字:沈月,外国语学院,
英语专业,2017级。只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其他的信息。他想去找沈月的室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