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像丧钟。
我磨蹭着收拾书包,前排胖子扭过头:“庆哥,翻墙上网去?东街新开那家,充五十送二十。”
“不了,”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拉链拉得飞快,“有点事。”
“啥事?又是帮你妈看摊儿?”
胖子咂嘴,“要我说,你成绩也不差,申请个特困补助……”
“真有事。”
我打断他,拎起书包甩到肩上。
特困补助?
李昌红手指头动动就能让它黄了。
现在她就是我头上最大的“困”。
教学楼天台的门,通常锁着,锈迹斑斑。
今天,锁开了,虚掩着。
推开门,傍晚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远处城市的汽油味。
天台空旷,水泥地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夕阳把一切都涂成橘红色,包括靠在栏杆边的李昌红。
她换了衣服,不是校服。
一条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长发散着,没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
脚上是双软底帆布鞋。看起来……像个普通好看的女生,如果忽略她脚边那个巨大的、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保温袋,和手里正在翻看的一本硬壳厚书。
听到声音,她抬眼看过来。
夕阳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但眼睛还是黑的,沉静的。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住。
风把她身上的香气送过来,还是那股冷调的雪松白茶,但好像混了点甜?
像是……奶油?
她合上书,封面是德文,我看不懂。
然后她弯腰,打开那个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蛋糕盒。
六寸左右的草莓蛋糕,鲜红的草莓堆叠得像小山,奶油雪白,点缀着薄荷叶。
一看就价格不菲,顶我半个月生活费。
她掀开盖子,又拿出一套精致的银色刀叉,两个小瓷盘。
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坐。”
她指了指旁边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泥台。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
水泥台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
她切下一块蛋糕,草莓最多最红的那部分,放到瓷盘里,递给我。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涂任何颜色。
“吃。”
命令式,但语调平直。
我看着那盘蛋糕,奶油细腻,草莓饱满。
肚子里应景地叫了一声。
中午就啃了个干面包,确实饿。
但这是李昌红给的。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毒是不至于,泻药呢?
或者……更奇怪的?
“怕我下毒?”
她拿起小叉子,自己从蛋糕上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粉色的嘴唇沾上一点白色奶油,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然后看着我,黑眼睛像无机质的玻璃珠子,“要死,也是一起。”
这话说得我后颈发凉。
我接过盘子,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草莓酸酸甜甜,品质极好。
但我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吞咽。
“好吃吗?”
她问,自己又吃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观察实验品。
“……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以后每天都有。”
她说,视线转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不同的甜品。我喜欢看你吃。”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
喜欢看……我吃?
“为什么?”
我问出口,才觉得这问题蠢。她能有什么正常理由?
果然,她转回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你吃东西的样子,”
她慢慢说,叉子轻轻戳着蛋糕上的草莓,“很专注。像饿久了的小动物,抓到一点吃的,就紧紧护着,全心全意地啃。”
她顿了顿,“很有趣。”
有趣。
我成了她观察取乐的“小动物”。
屈辱感混着恐惧,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把盘子放下,“李昌红,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看我吃东西?”
她没立刻回答,也放下叉子。风吹起她一缕头发,拂过脸颊,她也没去拨开。
“何俐庆,”
她叫我的名字,总是连名带姓,音节清晰,“你妈妈,在‘悦家超市’理货,晚上在‘巧手坊’接缝补的活,对吗?”
我浑身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
“你住西区临江路那片老居民楼,三楼,楼梯口堆杂物的那间。房租每月八百,已经拖欠了半个月。”
“你初中因为打架,背过一个警告处分。对方先动手,骂了你妈妈。你把他鼻梁骨打断了。”
“你中考分数,够上更好的公立,但选了这里,因为奖学金和免费食宿。”
她一条一条,平静地叙述,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我最想隐藏的角落。
“你……”
我嗓子发紧,手指捏紧了粗糙的水泥台边缘,“你调查我?”
“了解。”
她纠正,“了解我未来两年,每天要相处两小时的人,是基本程序。”
未来两年?
每天?
我脑袋发懵。
“我的要求很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那股甜腻又冰冷的香气。
“第一,随叫随到。第二,不准拒绝我给你的任何东西。第三,”
她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不准看别的女生超过三秒。不准收别人的礼物。不准对别人笑得太开心。”
她每说一个“不准”,我的呼吸就滞涩一分。
这算什么?
圈养条例?
“为什么是我?”
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无力,“全校那么多人,你想找乐子,或者……想养个听话的,有的是人排队。”
李昌红直起身,夕阳在她身后,给她周身轮廓镀上毛茸茸的光边,却照不进她眼底。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脖子上那颗松脱的纽扣。
“因为,”
她的指尖很凉,碰触一触即离,“你的纽扣,是我弄松的。”
她收回手,转身开始收拾蛋糕盒和餐具,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不是她说的。
“今天到这里。”
她把保温袋拎起来,“明天同一时间。记得把数学作业带来,你上次小测,倒数第三道大题解题思路是错的。”
她走向天台门,脚步无声。
在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何俐庆。”
“逃跑,或者告诉任何人,”
她侧过脸,夕阳的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后果,你和你妈妈,承担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身影消失。
天台上只剩下我,半块没吃完的蛋糕,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风变凉了,吹在我满是冷汗的背上。
我低下头,看着瓷盘里融化变形的奶油。
甜腻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我原以为只是被迫“陪伴”,现在才明白,我是被她用调查来的软肋,一根根捆住手脚,拽进了她精心打造的笼子。
而第一个“不准”,已经像绞索,套上了我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