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小测卷子发下来,鲜红的“78”扎眼。
倒数第三道大题旁边,一个简洁的“√”,后面用红色墨水笔写了一行小字:“方法取巧,步骤跳脱,扣7分。晚六点,带修正过程来。”
字迹清隽有力,是李昌红的。
她是数学课代表。
前排胖子扭过头,压低声音:“**庆哥,李冰山居然给你写批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平时发卷子眼皮都不带抬的。”
我没吭声,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肚。
胖子说的是实话,李昌红在班里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除了必要的班级事务,几乎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男生们私下议论她,也只敢用“女神”、“可远观”这种词,带着敬畏和距离感。
现在,这朵“高岭之花”不仅把我调查得底朝天,每天放学用甜品“饲养”我,还开始给我批改作业了。
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回来时,经过(二)班后门。
我们班和(二)班是兄弟班,老师都差不多。
一个女生从(二)班走出来,差点和我撞上。
“啊,抱歉!”
女生抬起头,是(二)班的林薇,扎着马尾,笑容清爽。
我们年级都知道她,成绩好,性格开朗,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
之前校运会,我跑三千米扭了脚,她还给我送过一瓶水和一包创可贴。
“没事。”
我侧身让她过。
“何俐庆对吧?”
林薇却没立刻走,笑着看我,“听说你这次数学小测思路很独特啊,李昌红都在办公室跟老师讨论了。”
我一怔。
李昌红讨论我的卷子?
“你那道题的解法,虽然跳步骤,但真的很巧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薇眼睛亮亮的,带着佩服,“能不能……找个时间,给我讲讲?就放学后,小花园那边?我请你喝奶茶!”
她笑得很真诚,带着一点期待。
换做以前,有学霸女生主动请教,还请喝奶茶,我大概会有点窃喜,至少不反感。
但现在,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李昌红冰冷的声音:“不准看别的女生超过三秒。不准收别人的礼物。不准对别人笑得太开心。”
三秒?
我跟林薇说话,早就超过了。
礼物?
奶茶算吗?
笑?
我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避开了林薇的脸,快速扫向地面。
“不、不用了。”
我声音有点发硬,“那解法不正规,李……李昌红同学说错了。你最好还是看标准答案。”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还这么生硬地提起李昌红。
“啊……这样啊。那好吧。”
她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那……再见。”
“再见。”
我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自己教室。后背能感觉到林薇可能还在原地,带着疑惑的目光。
坐回座位,手心有点潮。
胖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哟,跟(二)班班花搭上话了?可以啊庆哥!”
“别瞎说。”
我低声斥道,心里乱糟糟的。
这只是个意外,正常的同学交流。
李昌红……她不可能知道吧?
天台又没监控。
但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课时,总觉得窗外有人影闪过;
去厕所,好像听见隔壁隔间有很轻的脚步声;
就连在食堂打饭,都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男生们吆喝着打篮球。我本来不想去,被胖子硬拽了过去。
打得正酣,我抢到一个篮板,落地时,余光瞥见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帆布鞋。
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穿过奔跑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是李昌红。
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手一滑,球被对方断掉,打了个快攻得分。
“庆哥!发什么呆啊!”
胖子不满地喊。
我没理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在看。
看了多久?
看到我跟林薇说话了吗?
看到我现在打球了吗?
打球……算不算对别人“笑得太开心”?
虽然我刚才进球的时候,确实吼了一嗓子。
接下来的比赛,我打得束手束脚,失误频频。
队友抱怨,对手嘲笑。
我只觉得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冰冷又专注。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我抓起外套,想赶紧**室拿书包,然后去天台
——至少那里是“规定”的场所,我能知道“规则”是什么。
“何俐庆。”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却像有魔力,让我瞬间钉在原地。
我僵硬地转身。
李昌红不知何时走到了篮球场边,离我只有几步远。
打球散场的男生们从我们身边经过,不少人偷偷看她,又好奇地瞄我,窃窃私语。
“李……李主席。”
**巴巴地开口。
她没应这个称呼,目光扫过我汗湿的额头和脏兮兮的球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
“手。”她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擦汗的右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伸过去一点。
以为她要给我什么东西。
她却没拿东西,而是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皮肤细腻,力道却不小。
我浑身一僵,周围还没散尽的同学目光“唰”地聚焦过来,惊讶的抽气声都能听见。
胖子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李昌红却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视线,她低头,看着我右手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刚才抢篮板时在地上蹭的,破了点皮,渗着血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我,目瞪口呆的事。
她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道伤口上。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
一触即分。
时间好像静止了。
操场上的风声,远处的喧闹,全都褪去。
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她抬起眼时,那双近在咫尺的、黑沉沉的眼眸。里面映着我彻底傻掉的脸。
“消毒。”
她松开我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创可贴,撕开,仔细地贴在我的伤口上。动作熟练自然。
贴好,她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周围已经石化的同学们,最后落回我脸上。
“何俐庆,”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你是我的。”
她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补充道:
“——的数学帮扶对象。下次运动,注意安全。”
说完,她转身,白裙子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摆动,走远了。
留下我,站在球场边,手背上贴着幼稚的卡通创可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探究的灼热视线。
胖子第一个扑过来,死死抓住我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艹!庆哥!什么情况?李冰山她……她亲你了?她还说你是她的?帮扶对象需要这么‘帮扶’吗?你们到底……”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消毒?
用嘴?
她是吸血鬼吗?
还有那句“你是我的”。
虽然她后面找补了一句“帮扶对象”,但在那种情境下,谁信?
她是故意的。
故意在人群面前,用这种极端暧昧、充满占有欲的方式,打下标记。
她在宣示**,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法。
警告林薇?
警告所有可能靠近我的人?
还是……单纯就是她想这么做?
我摸着手背上那个创可贴,卡通图案是一只傻笑着的小狗。
伤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灼烧般的烫。
屈辱吗?
有一点。
成为众人目光焦点,被当成所有物一样标记。
但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的极度震惊和尴尬之后,心底最深处,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我立刻按灭的……异样感觉。
仿佛在长久寒冷的黑暗里,突然被一束强光直射,即使那光可能带着灼伤的危险,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疯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她,还是骂那一瞬间心猿意马的自己。
“别问了。”
我甩开胖子的手,抓起外套,低头快步往教学楼走。
脸上烧得厉害,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在学校的“低调”人生,正式宣告结束。
而李昌红的“病娇日常”,才刚刚拉开帷幕。
她不仅要用丝线缠住我,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丝线的另一端,牢牢攥在她手里,亮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