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指尖抚过湿润的陶土,旋转的拉坯机上,泥胚渐渐升起弧形的轮廓。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花房的顶棚,在未成形的器物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泥土,而是某个易碎的梦。
脚踝处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纤细的银链。链子做工精美,缀着一枚小小的船形吊坠——沉舟的“舟”。两年前他亲手为她戴上时,曾在她耳边低语
“这样无论你去哪里,我都知道你在我的航程里。”
那时她觉得浪漫极了。
如今,银链的另一端固定在花房中央大理石柱的铜环上。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刚好够她在花房内自由走动,可以触及工作台、陈列架,甚至最远处那丛他特地移植来的蓝色绣球花,但绝对够不到门。
门锁是虹膜识别的,只有陆沉舟能打开。
“晚晚。”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如常。林晚手指微微一颤,泥胚顶端歪斜了一瞬。她迅速稳住手腕,熟练地修正了形状。
陆沉舟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今天做什么?”
“想做个新系列,”她声音平稳,“‘容器与承载’。”
他低笑,呼吸拂过她耳际:“我的晚晚总是这么有想法。”
他的手覆上她握着陶土的手,带着她调整角度
“这里弧度可以再柔和些,像你的肩膀。”
林晚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移动。两年了,她已经学会在什么时候该顺从,什么时候可以稍微坚持。反抗只会换来更紧的束缚,或者是他那种令人心碎的自我谴责——他会整夜不睡坐在床边看她,一遍遍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比争吵更让她疲惫。
“陈馆长今天又打电话了,”她试探着说
“问我那组‘裂痕’系列能不能参加下月的当代陶艺展。”
陆沉舟的手停顿了一瞬。
“你身体还没完全好,不适合太劳累。”
“我已经好了,沉舟。”
她尽量让语气轻快些,“而且只是送展,不需要我亲自布展。”
他松开手,转到她面前。三十岁的陆沉舟有着一张极易令人卸下防备的脸——深邃的眼睛,温和的眉骨,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常年浸在善意里长出来的。只有林晚知道,那双眼睛在某些时刻会变得多么冰冷。
“外面太乱了,晚晚。”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指间的薄茧,“记者、评论家、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只会打扰你的创作。你在这里不是很好吗?有阳光,有花,有你最爱的陶瓷。”
他指了指四周。这间玻璃花房确实美得不真实:上百种珍稀植物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生长,她的陶瓷作品陈列在特制的樟木架上,自然光从各个角度透入,是每个艺术家梦寐以求的工作室。
如果门没有锁的话。
“我只是……”她的话被他的吻截断。
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当他终于放开她时,低声说
“我让助理回绝陈馆长了。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自己办个展,只邀请真正懂艺术的人。”
林晚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涌上喉咙。但她只是垂下眼,轻声说:“好。”
“乖。”他满意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银鳕鱼。”
“都可以。”
陆沉舟离开后,花房恢复了寂静。林晚看着手中已成形的泥胚——那是一个双口瓶,两个瓶身相连却各自独立。她凝视许久,突然双手一合,将泥胚压回一团混沌的土。
脚链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节拍器,计算着她被囚禁的时光。
---
两年前的初遇不是这样的。
林晚记得那天海边的风很大,她的毕业作品展在临海美术馆举行。一组名为“破碎的完整”的骨瓷装置引起了不少关注,也引来了陆沉舟。
他站在那组作品前整整半小时,然后径直走到正在接待宾客的林晚面前。
“林**,”他伸出手,眼睛亮得出奇,“你的作品在说话。它在说,有些东西必须破碎,才能看见真正的完整。”
后来他告诉她,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必须拥有这个女人——不是她的作品,是她整个人。
追求过程浪漫得像电影。他记得她所有喜好,在她熬夜创作时送来自家厨房煲了四小时的汤,驱车三小时只为买她随口一提的某家老字号点心。他说“我爱你”时眼神真挚得让人心疼。
“我母亲在我十四岁时自杀了,”交往三个月后,他第一次向她袒露过去
“因为我父亲出轨。她走的那天,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深爱的人,我会用全部生命去珍惜她,绝不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安。”
林晚抱紧他,为他童年的伤痛落泪。她父母早逝,由外婆带大,太懂得缺失的滋味。两个渴望完整的人相遇,像拼图找到了缺角。
同居后第一个月,他送了她脚链。
“这是定情信物,”他单膝跪地为她戴上,仰视她的眼神充满虔诚
“我要你知道,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在我心里。这是我的船,你是我的锚。”
她感动得说不出话。
变化是渐进的。起初他只是不喜欢她和某些“品味不佳”的朋友来往
然后是不放心她晚上单独外出,接着是建议她关闭工作室——“我可以养你,你只需要专心创作,不为世俗烦恼。”
每次她表现出犹豫,他都会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我只是想保护你,晚晚。这个世界太复杂,我不想你受一点伤害。”
她心软了。辞去美术馆的**,搬进他在城郊的别墅,在原本是温室的空间里改建了她的新工作室。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只是暂时的,”陆沉舟解释时眼圈发红
“前几天附近有入室盗窃,我不能再承受失去你的风险。”
暂时变成了永久。
脚链从装饰变成了实际束缚。
她的手机只能拨打他的号码,电脑只能访问他允许的网站。他给她一切物质所需——最好的陶土、进口的釉料、整个花房的鲜花,唯独不给她自由。
“这是爱,”他每晚抱着她入睡时喃喃低语,“你懂吗晚晚?这是爱到极致的样子。”
林晚曾经试图相信。也许真的是自己太不知足?他英俊、富有、深情,除了控制欲强些,还有什么不好呢?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她从楼梯上滚落时,陆沉舟伸出的手离她只有十厘米。但她避开了那个手掌——下意识地,如同避开火焰。
躺在医院白色床单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在这里。不是身体上,是灵魂一寸寸熄灭的那种死亡。
---
傍晚时分,陆沉舟端着餐盘回到花房。他解锁进门,银链随着他的靠近发出细响。
“就在这儿吃吧”
他铺开亚麻餐巾,摆上银质餐具
“你看,鸢尾开了。”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蓝色鸢尾在暮色中绽开,花瓣边缘镀着金色余晖。很美,美得像标本。
“沉舟,”她放下汤匙
“我们谈谈。”
他切鳕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好啊。谈什么?”
“我想要一部能正常上网的手机。”
“为什么?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买。”
“不是买东西,”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想看看艺术资讯,和以前的同行交流想法。创作需要输入,我不能与世隔绝。”
陆沉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慢擦手。这个动作她熟悉——他在压抑情绪。
“那些所谓的‘同行’,大部分都在背后议论你,”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度在下降
“你知道李薇怎么说你吗?她说你不过是攀上了高枝,作品根本没有进步。”
林晚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关心你的一切,晚晚”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
“包括那些不值得你在意的人。你太单纯了,总把人想得太好。”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你监视我的朋友们?”
“是保护。”他纠正
“而且,现在他们也不是你的朋友了。真正爱你的人只有我,明白吗?”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执着,突然失去了所有争辩的力气。
那天深夜,陆沉舟睡着后,林晚悄悄起身。脚链的长度允许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最近似乎没那么警惕了。
她溜进去,打开他的电脑。密码是她的生日加名字缩写,他从未瞒她。
文件目录井然有序。
她看到一个名为“林晚相关”的文件夹,点开后,子文件夹分类让她血液冰凉:
·亲友评估
·潜在风险
·日常记录
·健康监测
她的手在颤抖,点开“亲友评估”。
里面是十几个人的详细档案:她的大学导师陈馆长、闺蜜苏晴、甚至早已不联系的高中同学……每份档案包括个人信息、职业背景、性格分析,以及用红色标注的“风险等级”。
苏晴的那份标注着:“风险等级高曾多次鼓励林晚保持独立,有潜在‘离间’倾向。”
而高中同学陈屿的那份,更新日期是一周前,上面只有一行字:“已处理。风险解除。”
“已处理”是什么意思?
林晚捂住嘴,不敢往下想。她关掉电脑,回到卧室。陆沉舟在睡梦中翻身,手臂搭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摸空后皱眉醒来。
“晚晚?”
“我去喝水了。”她轻声说,躺回他身边。
他满足地叹息,将她搂进怀里
“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平稳有力,与她的慌乱形成可怖的对比。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她爱过的那个温柔男人,和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或许从来就不是同一个。
而她要如何从这个人身边逃走?
脚链在夜色中泛起冷冽的银光,像一道微型银河,美丽而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