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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婆婆看疗养院那天,我撞见个精神病人。
她头发花白,神色恍惚,看见我眼睛却一下子亮起来。
我面无表情地绕开,她却笑着朝我走来:“女儿,你来看妈了?”
“妈这就去买菜,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犹豫地伸过来拉我的手:“你乖乖在这里等妈,别走好不好?”
护工连忙冲上来拉开她:“抱歉女士。”
精神病人被推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我:“女儿,妈错了,妈当年不该丢下你的!”
沈识檐皱着眉,语气疑惑:“她认识你?”
我垂下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当年是您说不要我了,这一次,换我丢下您。
......
沈识檐没再多问:“我看这家挺好的,设施齐全价格也合适,妈住进来也放心。”
我脱口而出:“换一家吧。”
护士连忙上前解释:“实在抱歉女士,我们平常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位病人病情一直很稳定,从没纠缠过外人。”
她又补充道:“我看过她女儿的照片,您跟她确实长得有些像,她大概是一时认错太激动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沈识檐已经拦在我身前:“我们再考虑考虑,先去看看别家。”
走出疗养院,阳光有些刺眼。
沈识檐侧身挡在我面前,手掌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温温你还好吧?”
我勉强牵起嘴角:“我又不是一天没妈妈了,这点小事用不着担心。”
“走吧,还有几家备选呢,早看完早放心。”
我刚拉开车门,不远处一个苍老又急切的声音:“温温?!”
“你终于肯来看你妈了?!”
沈识檐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望去。
我僵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回应,只是自顾自坐进车里。
沈识檐看了我一眼,识趣地没多问,发动车子缓缓开走。
后视镜里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粗喘着气,脸上是掩不住的遗憾和痛苦。
陈家康老了太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身上穿了十来年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缝满了补丁。
我突然想起刚被他们抱回家的时候。
我是孤儿。
三岁那年被陈家康和陈英华从福利院接走。
他们结婚七八年一直没孩子,把我抱回家的那天,陈家康宰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鸡,炖了满满一锅汤,把汤里的肉都挑给了我。
陈英华抱着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温温,以后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小公主。”
陈家康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我的头发,语气郑重:“爸爸以后一定好好干活,让你天天有肉吃,有漂亮衣服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家,也不懂什么是爱。
只知道不用再跟福利院的孩子们挤在一张大通铺不用抢饭。
晚上还能跟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
那时候陈家康干活格外有劲,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
晚上回来再去地里忙活,就为了每月能多给我买几次肉,换季能给我扯块新布做衣裳。
我常常摸着他褂子上的补丁仰着小脸说:“温温少吃一次肉,给爸爸买新衣服!”
他总是笑着摇头,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傻丫头,就是为了温温,爸爸才有动力干活啊。”
车子平稳地行驶,沈识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老婆,你是不是认识刚才那个大爷?要是想回去看看,我们现在就掉头。”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不了,天还早,把另外两家看了吧。”
婆婆年纪大了,患上了肌肉萎缩。
家里还有女儿小咪要照顾,我和沈识檐实在分不出精力两边兼顾。
另外两家疗养院离得不算太远,只是一家价格高得离谱,另一家环境太差。
看着那些疯疯癫癫的病人,我突然又想到刚刚那个养过我一阵子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