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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妈妈在那间屋子里坐到天黑。

爸爸来接她，顺便问张姨垫了多少钱。张姨说单子都在这儿，叫他自己看。最上面是我那张银行卡的回单。爸爸拿起来，看见余额那一栏，转头问妈妈：“钱呢？”

妈妈把杯子在桌上挪了挪，空出来一块地方。

“晚晚刚签约那阵，公司要她先上一期表演课，还要拍一套资料。我先从里面拿了一些。”

“你不是说都留着？”

“我打算补的。”妈妈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又有别的事。知意在里面也用不上那么多，我就想着，等她出来再补。”

爸爸拿着那张回单，一动不动。我看见他把视线移到日期上。

十二号。那天他陪林晚去了外地。临出门，妈妈在家里群里说了一声，知意出来了，谁有空去接一下。爸爸回的是，我到车站了，叫她直接回家。

他要赶的是林晚第一次进组。她拍的是个三句台词的小角色，爸爸还去网上学了怎么给演员订花。

我有点想知道他那天选的什么花。因为小时候我第一次上台弹琴，他也是那样，在门口抱着一束花等我。那束花太大，他拿反了，露在外面的全是枝子。我隔着人群看见，笑了一晚上。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问妈妈：“她的检查单，你还留着吗？”

妈妈点头。

回到家，他们从柜子里找出了那个袋子。三年前我把单子交给妈妈时，怕她忘了我那条没回的消息，在外面另粘了一张便签。

【妈，我自己去也行。你要是有空，陪我一趟。】

便签的一角已经卷起来了。妈妈想拿手按平，按了两下，还是翘着。

她把报告抽出来。日期就在那场车祸前几天。她看了很久，问哥哥：“那时候你不是说，医生都没讲准？”

哥哥没说话。

其实他那时只跟我说了一句，你下午还能自己坐车回家。后来我在家里走到哪儿，都有人劝我别提那张单子。我以为他们全都看过了。

晚上，周律师把我托他保管的东西送了过来。里面没有什么新证据，只有我记得的经过，和出狱后补上的一页纸。我请他如果往后有机会，就帮我把三年前那些话递出去。

他把纸推到哥哥面前，问：“许先生，当天晚上你接到林晚电话之后，是不是去过现场？”

哥哥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我记得他给我打电话时说：“晚晚撞到人了。你离得近，先过来帮我挪一下车，别挡着救护车。”

我赶过去时，林晚已经不在了。车钥匙还在车上，我把车往边上挪了几米。下车的时候，我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怕留出来的地方不够救护车过。

那天夜里，我对着来问话的人，一遍遍说我到的时候，车早就撞完了。顾淮却说，他看清了，撞完人从驾驶座下来的就是我。哥哥也这么说。

他没提叫我去挪车的事。

周律师等了一会儿，又问：“林晚当时打电话说了什么？”

哥哥起身回房，过了好几分钟，拿回来一部旧手机。

“她怕我不接，又发过一条语音。”他开机，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我没删。”

语音很短。林晚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说她开的车撞了人，人还倒在路上。她问怎么办，她刚报名去试戏，不能被人知道。

我头一次听见这条语音。三年前哥哥说，林晚到现在还吓得睡不着，叫我别在这时候逼她出来说话。原来出事第一分钟，她就知道该找谁。也果真有人来了。

门口响了一声。林晚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没摘的发布会胸牌。

“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她问哥哥。

哥哥没回答。

“当时是你来接我的，也是你说姐姐那辆车，认成她开的没人会奇怪。”她越说越急，“你现在把这条交出去，别人只问我为什么撒谎吗？不也得问你？”

哥哥把聊天记录往下划了一点。林晚那条语音底下，就是他当晚回的话。

【你别回现场。我叫你姐过去挪车。】

再底下一句是：【要是有人找你，就说你今晚没出过门。】

哥哥把手机放到周律师手边。

“手机你带走。别只截她那条，下面两句是我回的。”

林晚怔了一会儿，转向顾淮：“你也要跟他们一起？”

顾淮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刚给工作室发完消息，叫他们把原先准备好的声明都撤了。

“当时指认她，也有我。”他说，“我会把我那份说清楚。”

林晚看着他，眼眶很快就红了。她刚来家里的时候，摔碎一个碗也会露出这副表情。我以前只要看见，就会蹲下来先帮她捡碎片，免得妈妈骂她。

这一次，我看着她哭，什么也没做。

其实从前我也不是非要谁把她推开。我在家里跟他们说我怕，哪怕有一个人像刚才那样，肯坐着等我把一句话说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