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宣平侯英年早逝,留下白氏所生的一对庶出子女,只好由嫡弟姜呈承袭了爵位。
当年那件丑事闹得沸沸扬扬,姜老夫人虽不喜白氏,但两个娃娃长得实在喜人,左右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侯府又不是养不起。
只是这两人的身份实在尴尬,不好明目张胆地将他们搬到台面上,便一直养在深院中。
偶尔有一天,姜呈想起侄儿侄女,心血来潮地前去看望一番。
这一看就出了大问题,两个娃娃长开了,像观音座下的小仙童。
男娃娃长得像白氏,精致的眉眼依稀有前宣平侯的风范,只是那女娃娃长得既不像白氏,又不像前宣平侯,那双眼睛倒像是……
一股寒意涌向心头,年轻的宣平侯不顾老夫人的反对,连夜将二人送往青州老家。
小院内,姜倾捂着兄长的手,抽噎着:“可不可以不去看她了,她总是打你。”
姜绎急忙把妹妹抱在怀里哄:“兄长不疼,倾儿也不要讨厌母亲,她只是病了。”
姜倾把脸埋在他衣襟里,抽噎着:“可我害怕,上次她拉着我说胡话,说我不是兄长的妹妹……阿兄,什么叫孽种?”
姜绎手臂一紧,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勉强平稳下来:“倾儿不怕,病中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倾儿忘了,全忘了,好不好?”
姜倾小声哭泣,刚来青州时,白氏的疯病还不算严重,会给两个孩子做甜滋滋的糕点。
姜倾很怀念糕点的味道。
后来,白氏发病的时候越来越多,总会认不清人,将兄妹二人打得遍体鳞伤。
白氏看到姜绎护着姜倾,疯一般地挥着鞭子:“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这样护着她!”
姜绎挡在妹妹身前,后背又挨了一下,**辣的疼。
“母亲,她是倾儿。”他咬着牙:“是我妹妹。”
鞭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白氏忽然瘫坐下去,抱住两个孩子,嚎啕大哭:“啊啊啊啊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姜垣,是你负我!”
白禾的哭声凄厉绝望,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如同夺命的厉鬼。
姜绎搂着妹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枯枝。
那一刻,他憎恨着早已化为白骨的父亲,他死得干净,留下活人受这些折磨。
“阿兄?”姜倾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绎回神,用袖子轻轻擦她脸颊:“没什么。倾儿乖,吸气,慢慢呼出来……对,再来一次。不哭了,都哭成小花猫了。”
抽噎声渐渐平复,她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还固执地说:“以后让嬷嬷去送药,你不准去。要是你非去不可,得带我一起。”
“带你做什么?”
“我帮你看着,她要是拿鞭子,我就拉你跑。”
姜绎笑了,眼眶有些发酸,他低头,额头抵着妹妹的额头:“傻倾儿,你跑得还没我快呢。”
顿了顿,他认真道,“好,阿兄答应你,尽量少去。但倾儿也要答应阿兄,绝不能独自去见母亲,尤其是我出门的时候。”
姜倾仰着小脸:“阿兄可不可以不去书院,留在家里陪倾儿。”
他握紧妹妹的手,“倾儿,咱们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阿兄得读书,得考功名,将来带你离开这儿。”
姜倾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我不缠着阿兄了,阿兄要好好学,带倾儿离开,给娘亲治病。”
“嗯。”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姜倾哭累了,趴在姜绎怀里,眼皮渐渐沉了。
姜绎维持着姿势不动,等她呼吸均匀了,才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一只小手拉着他,被子下露出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阿兄不走。”
姜倾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大半张床:“兄长今日陪着我吧,像小时候一样。”
姜绎立在床边,烛火在纱帐外跳动,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
他想起在京里时,妹妹更小些,夜里怕雷声,总是抱着枕头钻进他被窝。
那时年老的嬷嬷总说“不合规矩”,可他还是会偷偷留下妹妹。
如今,在这青州老宅里,还有谁来同他讲规矩。
他脱下外袍,吹熄了烛火,在她身侧躺下。
床不大,两个人挨得近,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姜倾立刻靠过来,像只归巢的雏鸟,将脸贴在他怀里。
“阿兄。”她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桂花糕……还是娘亲做的好吃。”
姜绎手臂紧了紧,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母亲好些了,再做给倾儿吃。”
“嗯。”她应着,声音渐渐模糊,“阿兄讲故事。”
窗外起了风,摇得窗棂轻轻作响,远处有狗吠了两声,又静下去。
姜绎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点翻腾的恨意,慢慢沉下去。
他要离开这儿。
一定要离开。
黑暗中突然一阵异响,姜倾浑身颤抖。
姜绎也察觉到房中进东西了,他轻轻安抚妹妹,翻身下床。
脚尖刚触及冰冷的地板,还未站稳,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就将他掼倒在地,姜绎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姜倾连忙去扶兄长,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卫叔!别打,是阿兄。”
姜倾口中的卫叔是府中的侍卫,跟随二人来到青州,年约三十许,脸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看着骇人。
他不会说话,据说是早年伤了喉咙,但耳力极好,身手更是了得。
卫风狐疑地看着两人,手不断比划着:“怎么又在一张床上睡,你们长大了,这样不好。”
姜绎坐起来,揉着发疼的肩膀:“卫叔,好痛啊,你下手太狠了。”
卫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他方才在院中巡视,听见屋内有细微的说话声,他以为自家小白菜被拱了,一时冲动……
谁知道是这两个孩子。
他将姜倾抱到床上:“倾儿好好睡,我带姜绎去练功。”
说完,不由分说地拎起姜绎的后领,像提小鸡崽似的将人带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