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推了推眼镜，继续宣读：“顾先生在签署冬眠计划协议时，附带了眼角膜捐赠协议。手术已于昨晚完成，受赠者信息保密，这是符合规定的。”

眼角膜。

沈念语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不……不行！我是他的家属，我不同意！”

“沈小姐，”医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是顾先生生前的坚定意愿，具有法律效力。你无权干涉。”

“生前……”沈念语重复着这个词，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他明明要苏醒了……他明明要回来了……”

医生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最锋利的刀。

沈念语瘫坐在椅子上，视线模糊。她想起顾以琛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看她的眼睛，那双在手术台上专注到极致的眼睛，那双曾对她说“我的眼睛只看你”的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被摘除了。

被他亲手摘除，赠予了陌生人。

这不再是离开。这是抹除。

顾以琛不仅是要她失去他，还要她失去关于他的一切痕迹，连最后一点视觉记忆都要剥夺。

医生起身，将那份冰冷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节哀。顾先生的遗体已送往捐献中心，按照规定，我们不能提供更多信息。”

沈念语没有接。她像一尊破碎的雕塑，僵坐在椅子上。

医生离开了。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声音。

走廊恢复死寂。

沈念语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深蓝。她机械地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向那间手术室。

眼角膜摘取手术已经结束了。

手术室外的红灯熄灭，门敞开着，空荡荡的，只剩下医疗垃圾的气味。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空无一人的手术台。

那双眼睛，那双曾只注视她的眼睛，已经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她想起顾以琛说过的话。

——“我的眼睛只看你。”

如今，这双眼睛给了别人。而她，被永远地驱逐出了他的视线。

沈念语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

她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黑掉。

沈念语扔掉手机，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被厚重的墙壁吸收，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应。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顾以琛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冰冷得像十二月的寒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

她追出去，跌倒在雨里，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那时候的离开，只是开始。真正的决绝，是连最后一点存在过的证明都要从她生命里挖走。

眼角膜。

他连最后的“注视权”都收回了。

沈念语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一双同样空洞的眼睛。

她想起顾以琛的眼睛。明亮的，深邃的，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