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初次会面
医疗中心的走廊异常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江雨提前半小时到达,惯例检查了咨询室的布置:柔和的灯光,舒适但不至于让人想躺下的沙发,恰到好处的绿植,以及永远不会正对患者的她的座椅——这个角度既不会形成对峙,又便于观察微表情。
但今天,这些都显得不够。
她在房间里走了三圈,调整了两次百叶窗的角度,确保自然光能温和地照进来而不会直射到访客的眼睛。然后她注意到,自己正在做这些时,呼吸比平时略快。
紧张了。
江雨做了个深呼吸,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停下笔。按照协议,这次会面不能留下任何纸质记录。她合上本子,打开加密录音设备——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底线,尽管违反协议。
两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不是助理惯常的三下轻叩,而是两下沉稳、间隔精确的敲击。
江雨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下的西装外套:“请进。”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他们迅速扫视房间,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半秒,然后退到两侧。接着是一位五十岁上下、衣着考究的女士,她朝江雨微微颔首,眼神里有评估的意味。
最后,他走了进来。
江雨的第一印象是:太完美了。
陆沉舟——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名字——身高约一米八五,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贴合着挺拔的身材。他的面容像是古典雕塑的现代复刻: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灰色的虹膜,清澈却空洞,像冬日的湖面,平静无波。
“江医生,我是林素,陆先生的代表。”那位女士走上前,递过名片。江雨瞥了一眼,头衔是“陆氏集团特别顾问”。
“这位是陆沉舟先生。”林素侧身介绍,语气谨慎得像在介绍一件易碎品。
陆沉舟朝江雨点了点头,动作精确得像是经过测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恰好两秒——江雨下意识地计时——然后移开,开始观察房间。不是随意地看,而是系统性地扫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最后定格在那盆绿植上。
“散尾葵。”他突然说,声音平稳,音色悦耳却缺乏起伏,“Chrysalidocarpuslutescens,原产地马达加斯加,适宜温度20-35摄氏度。这个房间的温度是22.4度,湿度45%,对它来说偏干。”
江雨眨了眨眼。她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从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
“陆先生对植物有研究?”她保持专业微笑。
“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陆沉舟回答,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江雨,“江雨,34岁,毕业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临床心理学博士学位。发表论文17篇,其中关于高功能人格障碍的干预研究被引用次数在同领域中排名前5%。你喜欢黑咖啡,不加糖,通常在工作日的上午十点饮用。你习惯用左手写字但用右手做其他事情。你今天的焦虑水平比平时高12%左右,可能因为这次会面的不确定性。”
房间里一片寂静。
林素的表情凝固了,那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保持平静:“看来陆先生也研究过我。”
“数据收集是做出准确判断的基础。”陆沉舟走向沙发,坐下,姿态端正得像是参加国际会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我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还有一个并购会议。”
林素连忙上前:“陆先生,按照安排,我需要先和江医生单独——”
“不需要。”陆沉舟打断她,目光依然锁定江雨,“既然要评估我是否适合接受治疗,那么治疗师应该直接观察评估对象,而不是通过中介的转述。中介的转述会产生信息损耗,平均失真率达到37%。”
林素张了张嘴,最终退后一步:“那我在外面等候。”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雨在陆沉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陆先生,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了解您自己如何看待这次咨询?您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标准开场问题。通常患者会说一些“我最近压力很大”、“我感觉情绪低落”之类的话。
陆沉舟微微偏头,像一个在解数学题的学生:“根据我接到的指令,我需要接受心理治疗以改善情感认知能力。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效率低下的提议。情感是非理性的生物化学反应,试图通过谈话改变它,就像试图通过演讲改变肝脏的代谢功能。”
“情感不仅仅是化学反应,”江雨温和地说,“它影响着我们的决策、人际关系和生活质量。”
“恰恰相反,”陆沉舟向前倾身,这个姿势在常人看来是投入的表现,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如仪器,“情感干扰判断。我的决策准确率在排除情感干扰因子后提高了41%。至于人际关系,那主要是基于利益交换和生物本能,伪装出情感共鸣可以提高交换效率,但本质不变。”
江雨在脑中迅速分类:高智商,逻辑严密,可能属于孤独症谱系,但也有可能是长期情感压抑导致的心理防御机制。
“您提到‘伪装’情感共鸣,”她小心地选择措辞,“这意味着您能够识别他人需要什么样的情感回应?”
“当然。面部表情分析,语调变化,肢体语言,这些都有可识别的模式。微笑的嘴角弧度在20-30度之间表示友好,超过35度可能表示紧张。语速加快通常伴随焦虑或兴奋。这些都是可量化的数据。”
“但您自己感受到这些情绪吗?”
陆沉舟沉默了三秒——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瞬,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异常漫长的停顿。
“我不确定。”他说,这是会面以来第一次出现不确定的语气,“根据定义,情绪应该有主观体验成分。我能够识别生理指标:心跳加速,瞳孔扩张,肾上腺素水平升高。但我不知道这些指标组合起来,被人类称为‘恐惧’或‘兴奋’的主观体验是什么。”
江雨感到一阵熟悉的专业兴奋。这是真正的挑战,不是常见的抑郁或焦虑,而是一种根本性的体验缺失。
“您从小就这样吗?”
“根据我的观察记录,我在五岁七个月时还能表现出符合年龄的情感反应。”陆沉舟的语调平稳得像在朗读报告,“之后接受了一系列认知和行为训练,目的是提高决策效率。情感被视为干扰项被逐步消除。训练很成功。”
他说“成功”时,就像在说“今天的空气质量良好”。
江雨感觉到一阵寒意。五岁。一个孩子被系统性地训练剥离情感。
“您还记得训练前的感觉吗?任何感觉都可以,高兴,难过,害怕?”
陆沉舟的目光飘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缝隙中透出苍白的阳光。
“我记得有一次,应该是五岁六个月的时候,我养的一只金鱼死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哭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非理性行为。之后的评估认为,这种过度反应消耗的能量和注意力是不经济的。”
“那条金鱼有名字吗?”
陆沉舟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直视江雨:“你为什么问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标签,不影响金鱼作为生物体的功能。”
“因为名字通常代表着情感连接。”江雨轻声说,“我们为我们关心的事物命名。”
陆沉舟眨了眨眼,一个完全正常的生理反应,但在他身上显得像是程序运行:“它叫‘闪光’,因为它在游动时鳞片会反射光线。这个名字是我父亲起的,他当时说......”
他停了下来。
“说什么?”江雨几乎屏住呼吸。
“他说,‘情感是弱点’。”陆沉舟复述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天之后,闪光被清理掉了,我开始接受训练。”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江雨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五岁的男孩,对着死去的金鱼哭泣,而成年人将这一幕视为需要纠正的错误。一种缓慢的愤怒在她心中升起,不是对眼前这个人,而是对那些把他塑造成这样的人。
“陆先生,”她慢慢地说,“您认为情感是弱点吗?”
“数据表明,情感确实降低决策效率,增加风险暴露可能性。”陆沉舟回答,“但在某些社会情境中,情感表达能够带来合作优势。因此,我需要学习模拟情感,就像学习一门外语或一种商业策略。”
“如果只是模拟,为什么不直接雇一个演员?”江雨故意尖锐地问,“为什么要找心理医生?”
这一次,陆沉舟的沉默持续了五秒。
“因为演员只能提供表演,而我需要理解原理。”他说,“我需要知道这种‘弱点’如何运作,才能更精准地模拟。更重要的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故,表明我的模拟不够充分,需要专业指导提升仿真度。”
“事故?”江雨警觉起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林素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抱歉打断,江医生,陆先生需要准备接下来的会议了。”
江雨看了一眼时间,正好过去四十分钟。精确到分钟。
陆沉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没有任何褶皱:“江医生,根据这四十分钟的观察,我对你的初步评分是7.2分(满分10分)。你的专业能力达到预期,但你的情感投射略微超出理想治疗师的标准范围。不过,这可能对治疗目标有益。我同意你作为我的治疗师。”
江雨也站起来:“陆先生,我还没有同意接这个病例。”
陆沉舟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转过身:“你会同意的。你需要挑战,而我需要修复。这是一个高效的合作模式。林顾问会给你详细协议,下周同一时间,我期待我们的第一次治疗。”
他离开房间,脚步声规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素留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江医生,这是正式协议。治疗期限暂定六个月,目标写在第一页。”
江雨翻开文件,第一页只有几个字,手写,笔锋凌厉:
**教会他爱。**
她抬头看向林素:“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礼貌和专业之外的表情: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担忧。
“字面意思。”她说,“陆沉舟少爷需要学会感受爱,表达爱,理解爱。在他上次的商业谈判中,对方公司创始人的妻子患癌,他在分析收购利弊时详细计算了‘丧偶后决策效率可能提升的百分比’。那位创始人把咖啡泼在了他脸上,收购案告吹,陆氏股价震荡了三天。”
江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还不是最严重的。”林素压低声音,“三个月前,他的堂妹婚礼,他在祝酒词中分析了婚姻制度的生物学低效性和法律风险。新娘当场哭了,家族长辈震怒。现在家族里...有人开始害怕他。”
“害怕?”
“害怕一个没有情感的人会做出什么。”林素直视江雨的眼睛,“江医生,我们需要你教会他人性中最核心的东西。为了他,也为了所有可能与他接触的人。”
江雨看向手中的协议,那几个字突然重如千钧。
“如果我失败了呢?”
林素勉强笑了笑:“那就证明他确实不可改变。而不可改变的事物...在陆氏家族的逻辑中,通常会被隔离或处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江雨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一辆黑色轿车驶离医疗中心。雨后的城市清新明亮,但江雨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
教会一个人爱。
这可能是心理学中最古老也最无解的命题。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通知:一笔预付款刚刚到账,金额足以支付她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费用。
江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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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治疗预约确认:下周三,下午两点。*
*患者备注:陆沉舟,29岁,情感认知障碍。高智商,逻辑性极强,情感体验缺失。可能伴随阿斯伯格特质。*
*治疗目标:情感再教育。*
*个人备注:这是一个被系统剥离了情感的人。五岁时因金鱼之哭泣被纠正。现在需要重新学习哭泣的理由。*
*风险提示:患者家庭环境复杂,治疗目标模糊但要求极高。患者本人将治疗视为数据收集和技能学习。*
*决定:接受挑战。*
江雨保存文档,加密,关闭电脑。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情感充盈或匮乏的人生。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陆沉舟可能正在分析今天会面的数据,计算着她作为治疗师的有效性指数。
挑战性。价值。
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想要理解人类心灵最核心奥秘的冲动,驱使她在这个病例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陆沉舟确实在分析数据。
他的私人公寓里,三面屏幕墙同时显示着不同信息:左侧是今天的会面录像,江雨的每一个微表情被放大分析;中间是她的学术论文,关键词高亮标注;右侧是一个复杂的算法模型,正在计算“建立治疗联盟的最佳策略”。
林素站在他身后:“少爷,您真的认为她可以?”
“江雨的论文显示,她对情感缺失患者有独特的共情方式。”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她不试图‘修复’,而是寻找‘连接点’。这可能是最优策略。”
“但教会爱...”林素欲言又止。
陆沉舟转过身,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爱只是一个概念,林姨。就像引力或电磁力,是一种可以被理解和利用的力。我需要学会测量它,计算它,必要时模拟它。江雨是我找到的最合适的测量工具。”
他的目光移回屏幕,定格在江雨说话时的一个手势上。
“有趣的是,”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当她说‘因为名字通常代表着情感连接’时,她的心率增加了。她在为那个五岁的男孩感到悲伤。这是一种非理性的反应,因为那个男孩已经不存在了。”
“您能理解那种悲伤吗?”林素小心翼翼地问。
陆沉舟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一系列生理参数图表。
“数据显示,悲伤通常伴随前额叶皮层活动增加和血清素水平下降。”他平静地说,“但我不知道那‘感觉’起来是什么样。就像盲人可以通过光谱仪知道红色光波长在620-750纳米之间,但永远不知道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
林素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会安排下周的治疗。老爷问起进展,我该怎么说?”
“告诉他,实验已经启动。”陆沉舟关掉屏幕,房间陷入半暗,“现在,我需要为三点四十五分的会议准备。对方CEO最近离婚,数据显示他的决策会偏向风险厌恶,这是我们压低报价的最佳时机。”
他走向衣帽间,步伐精确,如同精密仪器。
林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会为一只金鱼哭泣的小男孩。那时他的眼睛还不是这种深灰色的湖,而是有光的,有温度的。
“闪光...”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早已被遗忘的金鱼的名字。
衣帽间里传来陆沉舟平稳的声音:“林姨,请提醒助理准备并购案的B方案。另外,我需要江雨医生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包括她的家庭状况和个人关系。”
“这...可能涉及隐私。”林素犹豫道。
“数据收集必须全面。”陆沉舟换好西装走出来,一丝不苟地调整袖扣,“要理解一个系统,就要理解它的所有输入变量。江雨是我的治疗师,也是我的研究对象。我需要知道什么会影响她的判断,什么会激发她的情感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透明。
“毕竟,如果我要学习爱,总得先理解我的老师。”
林素感到一阵寒意,不只是因为空调的温度。
她点点头,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内,陆沉舟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的城市。千万盏灯光,千万种人生,千万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
他抬起手,按在玻璃上,掌心感受到微凉的触感。
“情感连接...”他重复着江雨的话,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练习陌生词汇。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完美,平静,空洞。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江雨刚刚挂断与母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温暖而担忧,询问新病例是否太累。江雨笑着说没事,挂断后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打开浏览器,下意识地搜索“陆氏集团”、“陆沉舟”。
信息少得惊人。只有最基本的公司新闻,几张公开活动中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陆沉舟都完美得像个AI生成的影像:恰当的表情,恰当的姿势,恰当的距离感。
但在一张多年前的旧照片中——某慈善晚宴的角落,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独自坐在椅子上,周围是喧闹的成人世界——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今天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封闭。像是把自己锁在了什么地方。
江雨放大照片,试图看清男孩的眼神,但像素有限。
她关掉网页,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教会他爱。”她低声重复协议上的字。
这不像是一个治疗目标,更像是一个哲学命题,一个神学难题。
但也许,这就是心理学的本质: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在荒芜中播种绿意。
手机又响了,是医疗中心发来的正式确认函。附件里是详细的治疗计划模板,要求她在一周内提交对陆沉舟的初步评估和治疗方案。
江雨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特殊病例:情感认知再教育计划》。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等待第一个字。
她思考了很久,然后缓缓敲下:
**“患者陆沉舟不是情感缺失,而是情感被系统性地隔离和压抑。治疗重点不是‘植入’情感,而是‘解除封锁’,找到连接被切断的通道...”**
夜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但有两个窗口的灯,一直亮到黎明。
一个里面,心理医生试图解开人性的谜题。
另一个里面,谜题本身正在计算如何成为解题者。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治疗的开始,也是一场反向驯养的开始。
当江雨试图教会陆沉舟爱时,她不知道自己也正在学习被观察、被分析、被一个精密如仪器的心灵测量和计算。
关系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微妙地倾斜。
但也许,所有真正的连接,都始于这样的不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