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情感度量表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咨询室的百叶窗调整到精确的45度角。
江雨在病历本上写下日期——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私人记录,违反协议,但她需要某种形式的锚点。加密录音设备藏在绿植盆栽后,指示灯微不可见地闪烁。
两点整,敲门声响起。
同样的两下,同样的间隔。
“请进。”
陆沉舟走进来,今天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任何饰品,连手表都没有。他精确地走到上次坐的位置,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下午好,江医生。”他的问候如同语音助手的标准输出,“我注意到你调整了百叶窗角度,可能为了避免阳光直射。但根据今天的气象数据和建筑朝向,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阳光不会直接照射到这个位置。你的调整是基于习惯而非实时数据。”
江雨保持微笑:“观察很仔细。有时候习惯能带来舒适感,即使它不总是最理性的。”
“舒适感。”陆沉舟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食物的味道,“一种主观体验,与多巴胺和内啡肽水平相关。数据显示,人类在熟悉环境中这些物质分泌会增加。”
“是的。”江雨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今天我们从一个简单的练习开始。我想请你观看一些图片,然后告诉我你的感受。”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准备好的图片——这是情感识别测试的标准材料,但被她重新编排过。不是常见的面部表情照片,而是更具隐喻性的图像:一只在雨中蜷缩的小猫,一对牵着手的老夫妻,一个孩子打碎花瓶后的惊恐表情,夕阳下的蒲公英。
陆沉舟接过图片,一张张翻阅,速度均匀,每张停留三秒。
“第一张:猫科动物,体重估计2.**斤,毛发潮湿会导致体温下降约1.5度,有健康风险。它需要干燥环境和食物摄入。”
“第二张:两个老年人类,平均年龄估计72岁,手部皮肤显示长期日照损伤。牵手动作会增加接触面细菌交换,但从社会学角度看,这是长期伴侣关系的象征性行为。”
“第三张:人类幼体,年龄5-7岁,打碎陶瓷制品。陶瓷碎片可能造成划伤,建议清理时戴手套。孩子的面部肌肉收缩模式符合‘恐惧’的解剖学定义。”
“第四张:植物种子传播过程,风力传播效率在无遮挡环境下约为每平方米120-150颗种子。夕阳光线角度约15度,拍摄时间推测为傍晚5点40分左右。”
江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他放下最后一张图片时,她问:“这些描述都很准确。但我想知道的是,看到这些图像时,你内心有什么感觉?比如,看到小猫在雨中,会不会有想要帮助它的冲动?或者看到老夫妻牵手,会不会感到温暖?”
陆沉舟微微偏头,这是她观察到的他的第一个习惯性动作——当问题超出标准答案库时的反应。
“冲动是非理性的即时反应,”他说,“根据数据,帮助陌生动物带来的回报率通常低于投入。至于‘温暖’,这是一种温度感受的隐喻延伸,我理解它在社会语境中的使用,但没有相应的主观体验。”
江雨向前倾身:“那么,让我们换个方式。如果现在让你给这些图片评分,从1到10,1代表‘完全无感’,10代表‘强烈情感反应’,你会打几分?”
陆沉舟的目光重新扫过图片:“所有图片都是信息载体,传达不同的事实数据。从信息传递效率来看,第一张7分,因为它清晰展示了动物的生存状态;第二张6分,社会关系信息明确但缺乏细节;第三张8分,包含危险警示和教育意义;第四张5分,主要是自然现象记录。”
“不是从信息角度,”江雨耐心地说,“是从情感角度。比如,这张蒲公英——”她拿起最后一张图片,“它让你联想到什么?脆弱?美丽?短暂?”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蒲公英,Taraxacumofficinale,种子通过冠毛进行风力传播,单株产种量可达5000颗。它的生命周期约8-10个月。‘脆弱’是指易受损害的性质,蒲公英种子的存活率确实只有2%-5%。‘美丽’是主观审美判断,缺乏统一标准。‘短暂’是时间感知描述,相对概念。”
江雨感觉像在对着墙说话,但墙上贴满了精确的数据。
她改变策略:“陆先生,你能回忆起最近一次体验到某种情绪是什么时候吗?任何情绪都可以,哪怕是轻微的。”
陆沉舟的眼睛看向左上方——记忆检索的典型姿态。
“昨天下午4点32分,在分析第三季度财报时,我发现了一个计算错误,导致利润率被高估了0.7%。当时我的心率从每分钟62次增加到68次,呼吸频率轻微加快。根据情绪生理学指标,这可能对应‘惊讶’或‘警觉’。”
“当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重新计算数据,评估错误带来的影响,并制定纠正措施。”陆沉舟回答,“同时分析错误产生的原因,以避免未来重复。”
“没有感到沮丧吗?或者焦虑?”
“那些情绪会干扰问题解决过程。”他说,“数据错误是事实问题,需要事实解决方案。情绪反应不会改变错误本身,只会消耗认知资源。”
江雨在笔记本上写下:“完全工具理性——情感被视为认知干扰项,被系统性地排除在决策过程之外。”
她抬头:“如果现在发生地震,你会有什么反应?”
陆沉舟立刻回答:“根据地震强度,采取相应防护措施。如果强度较低,躲在坚固物体下方;如果强度较高,寻找最近的安全出口。同时计算建筑物结构强度和我们所在楼层的存活概率。”
“不会害怕吗?”
“恐惧会干扰逃生决策。”陆沉舟说,“数据显示,在地震中存活率最高的是那些能保持冷静执行预案的人。”
江雨合上笔记本。第一个四十分钟快结束了,进展几乎是零。
“陆先生,我想给你布置一个家庭作业。”她说,“在下次见面之前,我希望你记录每天发生的三件事,不是事实记录,而是尝试描述如果是一个‘有情感的人’,可能会对这些事有什么感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用这个记录。”
陆沉舟接过本子和笔,审视它们:“纸质记录效率低于电子记录。而且‘如果是有情感的人’是一个假设性指令,我需要一个参照系。”
“就以我为参照吧。”江雨说,“想象如果是我,会如何感受。”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大约四秒。
“你的情感反应模式已经收录在我的数据库中。”他说,“但人类情感存在个体差异,使用单一参照系可能导致偏差。”
“就从我开始。”江雨坚持,“然后我们可以比较差异。”
陆沉舟点点头,将本子和笔整齐地放入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作业要求明确。还有其他指示吗?”
“试着不要分析。”江雨说,“只是记录。让感受——或者对感受的想象——自然发生。”
“‘自然发生’是一个模糊的指令。”陆沉舟站起来,“但我会尝试模拟。”
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江医生,今天的治疗,按照我的评分系统,你的表现是7.5分。比上次提高了0.3分。主要加分项是你在调整策略时的灵活性。”
江雨愣了一下:“你一直在给我评分?”
“数据收集的一部分。”陆沉舟说,“要评估治疗效果,需要测量治疗师的质量。我的评分系统基于36个维度,包括专业知识、沟通技巧、共情表现、策略有效性等。目前你的总分在78位我评估过的专业人士中排名第12位。”
“78位...”江雨重复这个数字,“你评估过这么多心理医生?”
“在决定接受治疗前,我对本市的专业资源进行了系统调研。”陆沉舟的语气平静如常,“你是最优选择。虽然排名第12,但前11位要么年龄太大,预期工作时间不足;要么有家庭负担,可能影响治疗投入;要么学术观点过于传统,不适合我的情况。”
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雨坐回椅子,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被评估的不适,被选中的荣幸,以及对那77位同行被像商品一样评估筛选的荒谬感。
她打开录音设备,回放今天的对话。陆沉舟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每一个词都精准,每一句话都完整,没有任何口语中常见的填充词(“嗯”、“啊”、“那个”)。
完全的信息效率。
窗外的阳光终于移动到了百叶窗缝隙间,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江雨盯着那些光斑,想起陆沉舟说的:“你的调整是基于习惯而非实时数据。”
他是对的。她调整百叶窗是因为每次准备咨询室时都会这么做,已经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即使今天阴天,她也会调整。
习惯。仪式。非理性但带来舒适感的行为模式。
也许,这就是切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