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安陵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廉价的熏香——那是她刚入宫时,内务府按答应份例发的,烟气重,
香气却散得快。指尖划过被褥,粗糙的布料磨得指腹发涩。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令她额头阵阵晕眩。“小主,您醒了?”贴身宫女宝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睁着眼,忙笑道,
“昨儿您受了风寒,太医说得多歇着。”安陵容坐起身,喉咙里还带着几分痒意。
她想了起来——是在昨日被秋雨淋了半宿落下的。那时甄嬛和沈眉庄正得圣宠,她形单影只,
连件厚实的披风都没有。铜镜里映出张苍白瘦弱的脸,眉毛细淡,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
亮得惊人。这不是那个怯懦自卑、困于情爱与算计的不吃中药的安陵容。这具身体里,
是来自百年后,把《甄嬛传》看了好几遍的现代大学生。“宝鹃,”她开口,
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沉静,“去备份礼物,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宝鹃愣了愣:“小主,您身子还没好呢,而且……皇后娘娘那儿,向来是华妃娘娘占先,
咱们位份低,去了也是……”“去就是了。”安陵容打断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兰花,是她刚学绣活时的手艺,
针脚粗疏,配色也寡淡。她太清楚这深宫里的危险与刀光剑影了。依附甄嬛,
不过是借一时的光受一番番的罪,眉庄倒台,甄嬛失宠,她便是那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唯有皇后,那位端坐在凤位上,看似端庄无争,实则手握棋局的乌拉那拉·宜修,
才是这深宫里最稳固的靠山。只是,宜修多疑,且向来不把后宫里妃嫔放在眼里。面慈心狠,
要走近她,需得一步一步,绣出一张细密的网。景仁宫的门槛不高,但踏进去时,
安陵容还是刻意放轻了脚步。殿内檀香浓郁,皇后宜修正坐在榻上翻着账本,
一身石青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凤,不张扬,却透着威仪。“臣妾安陵容,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膝盖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宜修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听闻你病了,怎么不多歇着?
”“谢娘娘关怀。”安陵容起身,垂着眼帘,声音温顺,“臣妾想着,虽身子不适,
却不敢误了给娘娘请安的规矩。这点心意,还望娘娘不弃。”她递上手里的锦盒。
宝鹃早就备好了——不是什么名贵玩意儿,是她连夜绣的一方帕子,用的是最普通的素绫,
却在边角处绣了几簇忍冬,针脚细密,配色是沉静的墨绿配米白。宜修身边的剪秋接过,
呈到她面前。宜修拿起帕子,指尖拂过绣线,忽然轻笑一声:“这针脚倒是齐整。
安答应宫里,还养着这样的巧手?”这话里带着几分试探。安陵容知道,
宫里人都笑她出身小门小户,只会做些针线活计。“是臣妾自己绣的。”她坦然承认,
抬头时,目光正好撞上宜修的眼,“臣妾出身微寒,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这双手,
还能绣几针。想着娘娘日理万机,用方干净帕子,也能舒心些。
”宜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眼前的安陵容,
比上次选秀时看着顺眼些——少了几分畏缩,多了几分沉静,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得像淬了光的针,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儿。“难为你有心了。”宜修把帕子放下,
语气缓和了些,“剪秋,赏安答应一匹云锦,再传太医,给她好好瞧瞧身子。
”“谢娘娘恩典!”安陵容再次行礼,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第一步。宜修赏她,
是看在她“懂事”,而非真正看重。接下来的日子,安陵容没去凑甄嬛和眉庄的热闹。
她把皇后赏的云锦裁了,绣成一件半旧的披风样式,又在领口绣了朵不起眼的玉兰花。
再次去坤宁宫时,她穿着那件“旧”披风,冻得鼻尖发红。“天这样冷,怎么不多穿点?
”宜修看着她,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诧异。“回娘娘,”安陵容拢了拢披风,笑道,
“这是臣妾用娘娘赏的云锦改的,想着料子金贵,裁成新样式太扎眼,这样穿着,暖和,
也安心。”宜修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的玉兰花上,那花瓣用了深浅不一的白丝线,层层叠叠,
像极了她当年在王府里种的那株。“你倒是会过日子。”她没再多说,
却让剪秋给她端了碗热汤。安陵容捧着不知为何的汤,明明担忧其中是否有异,
暖意却还是从指尖传到心口。她知道不妥,但她的身体比她更执拗。日子一天天过,
安陵容总在不经意间“投其所好”。宜修偏头痛犯了,
她就绣个装薄荷脑的锦囊;宜修不喜华妃的张扬,
她就总在请安时说些宫规礼仪的体己话;甚至连宜修对纯元皇后的那点隐秘的嫉妒,
她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只字不提。她从不主动求什么,每次去景仁宫,
不是送些亲手绣的小物件,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宜修和剪秋说话,不多嘴,
却总在宜修需要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这天,华妃在御花园摆宴,故意刁难,
让位份低的妃嫔罚站。安陵容也在其中,站得久了,头晕眼花,却硬是没吭声。散宴时,
她刚走到拐角,就被人叫住。“安答应。”是皇后身边的太监江福海。安陵容回头,
见宜修的凤驾停在不远处,她正坐在轿子里,掀起一角帘子看她。“皇后娘娘。
”安陵容忙行礼。“过来。”宜修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不高,却有分量。
安陵容走到轿边,低着头。轿里递出一只手炉,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果香。“拿着吧。
”宜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身子弱,就别硬撑。这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那可怜的娘,又该怎么办呢?”安陵容接过手炉,
掌心瞬间被暖意包裹。她猛地抬头,撞进宜修的眼睛里。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此刻竟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的……怜惜?“谢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宜修没再说什么,
放下了帘子。凤驾缓缓离去,留下安陵容站在原地,握着那只手炉,
直到暖意和寒意一同渗进骨髓。她知道,自己这张绣网,终于有一根线,
缠上了高台上闭目的皇后。往后的路还长,后宫的风雨只会更烈。但安陵容不怕。她抬起头,
望着景仁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这深宫棋局,她安陵容,要慢慢地下。
秋意渐浓时,御花园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安陵容踩着碎叶景仁宫去,手里捧着个素瓷罐,
里面是她用新采的桂花酿的蜜。刚到宫门口,就见剪秋站在廊下等,
神色有些凝重:“安小主来得正好,娘娘正犯愁呢。”安陵容心里一动,跟着剪秋往里走。
殿内气氛果然沉郁,宜修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本奏折,指节泛白。“臣妾给娘娘请安。
”她放轻脚步,将瓷罐放在桌上,“这是臣妾用御花园的桂花酿的蜜,冲茶喝能安神。
”宜修抬眼,眉间的郁结未散:“你来得巧。方才内务府递了单子,
说华妃要给翊坤宫添十二扇琉璃,料子得从江南运,光是运费就够寻常人家过十年了。
”安陵容垂眸,指尖划过冰凉的桌沿。她知道这出戏——华妃仗着年羹尧的势,
后宫挥金如土,虽然跋扈,虽然奢靡,花费却也都是出自她年世兰的库房。“琉璃虽好看,
却不经撞。”她忽然轻声道,“宫中的诸位娘娘娇贵,
翊坤宫那十二扇琉璃万一……”宜修的目光倏地亮了。她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
指尖在杯沿摩挲片刻:“剪秋,去告诉内务府,就说近日风大,琉璃易碎,先把料子押着,
等过了这阵再说。”“是。”剪秋应声退下,临走前看了安陵容一眼,

